前线急报传到天音阁的时候,云霓正在织室里,给她的探戈裙补一道荷叶边。
她放下针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传话的弟子跑过去又跑过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第三波兽潮。
草原残部向沙漠方向推进。
各宗抽调人手支援。
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织室。她把针线收好,把探戈裙叠好,放进柜子里。她想了想,又拿出来,叠了叠,放进行囊里。
天音阁其实早就动了。
兽潮刚显诡异的时候,天音阁就以正道大宗的份量,向四方发了求援玉简。
北玄冥,东蓬莱,西金阙,中中元,各大陆的正道宗门都收到了消息。
这会儿援兵已经在路上了,天音阁上下都在等。
议事殿里有人算日子,按路程,快了。
她去找了执事长老。
长老正在议事殿里看急报,见她进来,抬了抬眼:你来得正好,各峰抽调人手,你圣女殿出几个人。
云霓说,我去。
长老放下急报,看着她:你。前线凶险。
云霓说,我元婴中期了。我的新战舞,能上战场。
长老打量她:你什么时候突破的。
云霓说,前几日。
长老说,你姐知道吗。
云霓顿了顿,说,她闭关呢。我替她去的。
长老没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急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次的兽,不对。
云霓说,怎么不对。
长老说,前两波兽潮,是妖兽发了狂,乱冲乱撞。
这次的兽,会躲,会绕,会等着埋伏。
前线传回的话是,不像兽,像有人在后面赶着它们。
有的妖兽身上,暗红纹路比从前更深,像要渗出血来。
云霓说,那不是更得有人去。
长老看了她一眼,说,援兵快到了。四方的人都看着南大陆,我天音阁,也不能只靠外人。你去,也算我天音阁出的一份力。
云霓说,我去。
长老说,行。去找弦儿,她算算日子本来也要轮换上前线了,而且她也对那边熟,你跟着她。
云霓说,她跟我走。
长老说,都一样。去吧。
云霓转身出去。她走得很快。她心里说,姐姐闭关,守不了这片山。她来守。她从来没上过前线。她不怕。
她去找弦儿。
弦儿正在坪边擦琴。那把琴,是姐姐托付给他保管的。他擦得很仔细,一根弦一根弦地擦。云霓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擦。
弦儿说,有事。
云霓说,我上前线,你带路。
弦儿停下手:前线凶险。
云霓说:“我知道。我元婴中期了。你只是金丹期就可以上前线,而那些厮杀在最前方的修士们甚至有些都还没到筑基,我之前一直被姐姐保护着,这次我也想……”
弦儿看着她,没有劝。他想了想,说,好。
————
出发前一天傍晚,云霓一个人去了圣女峰。
姐姐的寝宫,门关着。她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她喊,姐姐。
门里没有声音。
她顿了顿,说,姐姐,我去前线了。你出关的时候,别找我,我回来看你。
她又说,等我回来,给你跳新舞。我学了一支舞。
她说完,又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说,姐姐,你的琴,在弦儿那儿。我让他保管好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句。
她忽然想,姐姐把琴交给弦儿,姐姐信他。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就把话咽回去,走了。
走之前,她隔着窗,看了一眼琴案。空的。焦尾被姐姐带走了。
姐姐的两把琴,一把跟姐姐走,一把跟弦儿走。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算了,不想了。
回殿里,她收拾行装。
她带上霓裳羽衣,带上灵材,带上丹药。
她收拾完,看着床上的行囊,又打开,把叠好的鹅黄探戈裙塞进去。
她又想了想,把腿环、发带、小礼帽也塞进去。
她心里说,带这个是干嘛的。她说不清。她只说,万一打完仗,能跳一支呢。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她把行囊系好,拍了拍,像怕它跑了。
她系好行囊,忽然抬起手,想了一下。床头的发带,轻轻飘起来,落在她手里。
她捏着发带,心里有点得意。她从前做衣裳,是喜欢。现在衣裳听她的话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厉害。
她只知道,她不怕上前线了。
出发那天,天音阁的支援队伍在山门集结。
云霓一身战装,站进队伍。她穿着霓裳羽衣,整个人利落又张扬。弦儿背着琴,在队伍边上。
她看见他,往他那边靠了靠。
云霓说,弦儿,你跟着我。
弦儿说,嗯。
云霓说,你琴带上了。
弦儿说,带上了。
云霓说,我姐的琴,你可得看好了。丢了找你算账。
弦儿说,嗯。
云霓说完,自己先笑了:我说着玩的。我姐信你,我也信你。
弦儿没说话。
队伍出发。弟子们御剑的御剑,乘鹤的乘鹤。云霓骑着一只灵鹤,弦儿骑在另一只鹤上,两人并肩。
她回头,看了一眼圣女峰。暮色里,圣女峰安安静静的,姐姐的那扇门,还关着。
她心里说,姐姐,我替你守山去了。
她转回头,没再看。
队伍飞了一段,天快黑了。云霓的鹤,靠着弦儿的鹤,两只鹤翅膀挨着翅膀。两人飞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云霓忽然说,弦儿,你说,我姐出关的时候,会喜欢我的新舞吗。
弦儿顿住,没答。
他不敢答。他不知道该说“你姐会喜欢”,还是说别的。他握着鹤颈羽毛的手,紧了紧。
云霓也没等他答。她望着前面的路,自己说,她肯定会喜欢的。我姐最喜欢看我跳舞了。
她说着,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她没说下去。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句。她真正想问的,是你喜不喜欢。跟姐姐没有关系。
她想说,这支舞,我只想跳给你一个人看。
她不敢说。她连想都不敢多想。她怕一想,就收不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鹤的鹤颈,心里说,弦儿是姐姐的侍女。她是女的。她跳什么跳。
她这样想着,耳朵尖却红了。
他走在她旁边,看着她低下去的头。
————
天黑了。队伍在林地扎营。
云霓从鹤背上下来,站在篝火边,望着前线方向。她忽然说,弦儿,明天到了前线,你教我认妖兽。
弦儿说,好。
云霓说,我跳战舞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我跳不好,你告诉我。
弦儿说,好。
云霓说,你不许笑我。
弦儿说,不笑。
云霓说,你笑了我就把你扔给妖兽。
弦儿说,好。
她说完,自己笑了。她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篝火。
她忽然说,弦儿,等打完仗,我再跳一遍给你看。只给你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她看着火。
弦儿没说话。他也看着火。
火噼啪响了一声。
营地的风,从前线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焦土的味道。远处,隐约有兽吼声,低低的,像压在夜色底下。
云霓侧耳听了一会儿,说,弦儿,你听。
“听见了。”
“它们离得远吗。”
“还远。快了。”
“那我们明天,就到它们面前去。”
她说着,已经坐回篝火边,抱着膝盖,看着火。弦儿也坐下了。两人隔着一堆火,谁都没说话。
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她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看着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云霓说:“弦儿。”
“嗯。”
云霓说:“我姐闭关前,把琴托给你。她说,出关还要奏。”
“嗯。”
云霓说:“那你得活到那时候。你得把我姐的琴,还给她。”
“嗯。”
云霓说:“我也是。我也得活到那时候。我答应我姐,给她跳新舞。”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所以,弦儿,战场上,你别死。”
弦儿没说话。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云霓说:“你也不许让我死。”
“不会。”
云霓说:“你说了算吗。”
“说了算。”
云霓看着他。她忽然笑了。她说,弦儿,你这个人,话少,可你说的话,都算数。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