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云霓(剧情)

那琴声,传遍了整个天音阁。

各峰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山上的风,都慢了下来。

傍晚收功的修士们,站在峰头,听了很久,谁也没有出声。

那曲子,从圣女殿的寝宫漫出来,漫过云海,漫过各峰的灯火,一声,一声,落到暮色里。

楚云霓在自己的屋子中听的入迷。

她认得姐姐的琴声。

姐姐弹了十几年琴,每一个音的起落,她都听得出来。

可今天的琴声里,还有别的声音。

不止一把琴。

有几道声音,她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听。

她托着腮,听了一会儿,又坐直,竖起耳朵,再听。

她越听,越觉得这曲子怪。

怪在哪里,她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姐姐弹的这曲子,比从前任何一首,都有人气。

她忽然想,姐姐弹这曲子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笑了。姐姐弹琴,向来一个人。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她高兴得坐不住。

她在殿里转了两个圈,又跑到门口,朝圣女峰的方向看了一眼,再跑回来。

她翻出自己新织的那条披帛,绯红的,绣着银线,本来是织给自己的,她临时改了主意,要送姐姐。

她把披帛叠好,揣进怀里,又拿出来看了看,怕有褶子,抚了抚,再揣回去。

这样来回三趟,她自己都嫌自己啰嗦。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好烧到最红。

她等了等。殿里没有动静。姐姐没有出来。

她又等了等。还是没有。

她等不住了。她揣上披帛,就往圣女峰飞。

她飞过回廊,跑过石阶,一路喊着姐姐。

她拖着尾音喊,喊得整条山道都听见了。

没有人应她。

她飞得急,发丝散了,她也没管。

姐姐化神了,她要第一个去贺她。

她冲进寝宫。

外殿空着。

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往内殿跑,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挡了一下。

姐姐闭关,设了禁制。

她进不去,只看见内殿的门关着。

她站在门前,喊了几声姐姐。门里没有声音。

她退回外殿,看了一眼琴案。琴案上空的。焦尾不在。焦尾从不离身,姐姐连闭关都要带着它。琴不在,人就是真的走了。

她忽然觉得,手里那条披帛,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披帛。

绯红的,绣着银线,是她织了三天的。

姐姐出关那天,她要把披帛给姐姐系上,再跳一支舞给她看。

她什么都想好了。

她没想到姐姐不等她。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披帛叠好,放回怀里。

姐姐出关,再送她。

她嘴上嘟囔了一句,闭关也不说一声。

嘟囔完,她又挺起胸,有点骄傲。

姐姐化神了。

那是她姐姐。

她转身出来,撞上一个人。

石阶下站着弦儿,怀里抱着一把琴,站在那扇门前,像站了很久。

她认得他。

姐姐的侍女,她见过好几回,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她记得有一回,她还说过他,走路怎么跟个男人似的。

她这会儿又看他,还是觉得怪,但也还是说不上来。

弦儿,她喊了一声。你在这儿做什么。我姐呢。

闭关了。弦儿说。少则半月。

他抱着琴,微微低着头,是侍女的本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可他站在那里,抱着那把琴,像抱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楚云霓没看出来。

她只觉得,这个人怎么连说句话,都跟站着罚站似的。

她哦了一声。

她数了数手指。半个月。她从来没有这么久不见姐姐。她没说这个。她挺起胸,说,那她出关,我第一个给她跳舞看。你帮我记着。

嗯。弦儿说。

她说完,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看见他怀里的琴。

这是什么琴。她凑过去。这把琴她没见过。木头是新的,没上漆。她伸手,拨了一下弦。弦音干干净净的,像新开的水。

音挺正。她说。

姐姐的新琴?她歪着头看。她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没见过。

刚刚。弦儿说。她让我保管。

你会弹这个琴吗。楚云霓问。

不会。弦儿说。

那你保管什么琴。她说。给我,我拿去给姐姐放殿里。

弦儿没给她。他抱着琴,往后让了让,摇了摇头。

楚云霓嘟起嘴。小气。她说。

她没有真抢。

姐姐的琴,姐姐交给弦儿保管,那姐姐信他。

她护姐,可她更信姐姐的安排。

她多看了那把琴两眼,记住了。

姐姐的琴,她记住了。

心想,姐姐什么时候收的这把琴,回头得问问她。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前线的弦儿,不是重名吧。她说。

弦儿愣了愣。嗯。

前线的弦儿。

她的眼睛亮起来。

救了一伙散修那个。

我听说了。

听说你一嗓子喊得他们往右撤,左面果然崩了。

那伙散修事后逢人就说,圣女殿的弦儿。

运气。弦儿说。

胡说。运气能一喊喊准。她凑近一步,又打量他一遍。你修为没我高吧。

嗯。弦儿说。她元婴初期,他一个侍女,确实没她高。

可你就是会打。楚云霓说。我姐都夸你。她顿了顿,学姐姐的口气,压着嗓子说,战场上,听她的。姐姐原话。

她学完,自己先笑了。她笑起来眼尾上挑,像只偷到鱼的猫。弦儿没笑。他垂着眼,抱着琴,像在想别的事。她也不在意,自己笑自己的。

她笑够了,又问,前线好不好玩。妖兽多不多。你救人的时候,那人哭没哭

弦儿说,没哭。

那他谢不谢你。她说。要是我,我就给你磕个头。

弦儿说,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闷。楚云霓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多说两句会少块肉吗。

弦儿没说话。

楚云霓也不恼。她一拍手,下了结论。我姐闭关了,那你归我管了。

弦儿抬起头。我是圣女的侍女。

我也是圣女。楚云霓说。舞衣圣女。我姐闭关,我替她管你。

她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姐姐的东西,我先看着。

你放心,我不欺负你。

我姐怎么待你,我就怎么待你。

她顿了顿,又改口,我姐怎么待你,我比我姐待你还好。

弦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天经地义。他一个侍女,驳不了圣女。他只能低头,说,谢圣女。

谢什么谢。楚云霓说。走,我带你去看我新织的衣裳。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她拽着他的手腕,手心热乎乎的,拽得理直气壮。

她往前走了两步,见他不跟,又回头拽了拽,像牵一头不肯走的牛。

弦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怀里的琴晃了一下,他连忙抱稳。

你这琴抱得倒紧。楚云霓说。我姐的琴,你倒是上心。

弦儿没接话。他低头,看她拽着他的那只手。她的手小,包不住他的手腕,就攥着。

他到底还是跟着走了。

她拽着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住,歪头看他。

弦儿。她说。你手怎么这么大。

她攥着他的手腕,感觉到他的手掌。骨节,指长,比她的大一圈。她捏了捏,又捏了捏,像在捏一件不认识的物件。

天生的。弦儿说。

你肩也宽。她比了比。她到他肩膀。她踮了踮脚,又放下。姐姐的侍女,怎么肩这么宽。她皱了下眉。你平时干什么活。

搬东西。弦儿顺口说。

搬东西能把肩搬这么宽。

她嘀咕了一句,没深想。

干活的侍女,骨架大点,正常。

她正要松开他,忽然又看见他的喉结处,衣领遮着,看不出什么。

她也没在意。

我还是觉得你哪里怪。她说。说不上来。

弦儿心里一紧。她离得太近了,近得他怕她听见他心跳。他面上不动,说,哪儿怪。

说不上来。就是怪。她松开他,转了个圈,把怪抛到脑后。算了,不想了。她想不明白的事,向来不想。她说,反正你是我姐的人,怪就怪点。

弦儿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她没注意。她继续走,边走边说,弦儿,明天你来我这儿。我教你跳舞。

弦儿说,我不会跳舞。

所以教你啊。她转回头,笑得眼尾上挑。姐姐都不让我教,她学不会。你肯定能学会。

她说完,又转了个圈,自己把明天定下了,根本没等他答应。

弦儿看着她。

她转圈的时候,衣摆扬起来,像一朵花在转。

她这个人,做什么都带着跳。

她姐姐不会这样。

她姐姐站在那里,是稳稳的,什么都在她手里。

她站在这里,是跳的,什么都要抓一把试试。

他低着头,说,好。

她满意了。

她松开他,蹦跳着下山。

山道上一路是她哼的小调。

她哼的是姐姐常弹的那支曲子的调子,她听会的。

她哼得断断续续,像学舌的鸟。

她哼了两句,又停下,回头喊,弦儿,明早我来找你。

你别跑。

他站在原地说,好。

她这才放心,又蹦跳着走了。

他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琴,看着她走远。

晚霞正红的时候她来了。她走的时候,天边的红,正一点点沉下去。

姐姐的那扇门关着。妹妹的那条山道,还亮着。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琴。琴是姐姐的。人是妹妹的。

他这样想着,把琴抱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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