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难料,有好有坏,不过万事开头总是‘坏事’占了多些。
可就算心理上做好了麻烦接踵不断的预期,特里·杜·巴伦也没料到第二天早上自家后方的大本营就出了件令人尴尬到不想承认的麻烦,而在他弄清楚这一切后更不想承认这还是他亲自种下的苦果。
在那番和埃斯特的初次交锋后,伯爵决定将亲自招待他还有他的未婚妻观光蔷薇庭,所以特里的心思几乎都在如何处理在参观名胜古迹的间隙戈林·埃斯特‘可能’会提出的各种刁钻问题上,再加上埃斯特家的大小姐硬拉着拉雅·楚·桑松‘彻夜畅谈’,在他面前处事一向强硬的紫发少女不知为何此时却糯了起来,就算到了后面困得实在眼神朦胧,小脑袋点个不停,几近灵魂出窍也撑着不离场,搞到最后还是他亲自出面干涉,安妮拿睡着的主人没办法,在场的也只有他能‘合情合理’地把某人抱进卧室,而某人睡相糟糕也是众所周知……好吧,知道的人好像也就一两个。
不难想,这蔷薇庭的第一晚修普诺斯(古希腊睡眠之神)是不可能关照他的,而在睡眠质量堪忧的情况下清醒后特里·杜·巴伦所得知的第一件事,就是他自己无意间搞出来的麻烦。
作为习惯用诡计引导猎杀的影子渡鸦,家族情报部门的一把手,理应坐镇后方谋划布局的影子家主,不说亲自下场单是出面就是很掉……十分忌讳,就算对摩根处事颇有微词的特里,而他本人也不得不承认在事必躬亲这种行为上,他显然是和自家兄长别无二致。
说到底他在呼啸湾拼死拼活替老板干事,不就是为了得到家族的丰厚资源到后面就不用再拼死拼活了吗?
不说拼死拼活,至少也是正儿八经坐在桌子上,以一个正统贵族的身份再和那些衣冠禽…‘正派人’玩玩——不说阴谋诡计至少也堪称雅俗共赏的‘正经’把戏,再怎么也不会是那种刀尖舔血、累死累活、卖身搏命、流汗流血的打工人(冒险者)或者种地农奴的日子。
可是他,特里·杜·巴伦,影子渡鸦,茹迪最古老世家的新生后裔,不久前立志将在蔷薇庭有一番作为的年轻贵族却不得不亲自来到这儿,庄园的地底,周围横放的橡木桶林立成墙,交叉拱顶下石壁昏暗而潮湿,硝石和酵母的气味较于奥斯洛尼庄园的天然酒窖更浓厚且酸涩,但这些实际上也不是什么问题……
但里面那股淡淡的骚味才是特么的问题。
阴暗的地窖里站着的有四个,躺着一个。
埃斯特的酒窖总管举着油灯站在一旁,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青年旁边两个高大的家族骑士又不得不慎重地咽回去,两颊的横肉就随着下面的嘴唇微张闭合而抖动,眼睛再次打量估摸着金发青年的情绪,酒窖总管在贵族家庭的地位一般来说仅次于管家,中小级别的贵族家庭中后者常常兼任前者,其察言观色的能力理应不差,可他在那张实在俊美的脸上愣是看不出什么意思。
“实在不好意思……”
“哼~呼~”
振得天花板都在颤抖的呼噜声打断了年轻贵族的致歉,总管本以为青年脸上会出现不悦。
“请你转告伯爵阁下,告诉他这里造成的损失由我承担。”
可出乎他的意料,就算被打断,说话的语气仍旧冷静平和,总管甚至愣了半拍。
“谬误了,巴伦大人,埃斯特大人已经发过话,这只是一个热情客人的情不自禁罢了……”
不准外传,一切都当意外处理,事后打扫干净就好,下周宴会缺的酒找诗雅歌外国酒店订一下,临时够用了……总管不禁为自己能以这样一种得体方式阐述主人的命令而感到得意,就好像真是自己在宽恕一样,语气中不禁带上了几分好意,好像接下来清点损失,打扫卫生(尤其是处理那一摊秽物)的麻烦跟自己无关是的。
“咕~咳~嘛~噜”
在如雷的鼾声中,总管还是想起来了独属于他的残酷现实,只能勉强维持着微笑回应。
“毕竟有人曾说过我们的储酿酒香异常,肯定受过狄俄尼索斯赐福,未经稀释着实容易引人犯罪。”
听了这话,对其中的不满,特里也只得苦笑,看着面前的这堆烂摊子,就算他愿意承担损失,酒水这种东西也不好论价,这个人情看样子避无可避,但人家也确实不好收拾。
“不管怎么说这对以后的客人尤其还是你的工作依旧有影响,所以还是麻烦您后续清点一下再汇报给我的管家。”
总管一时间想本能回绝,但这时特里脸上的坚决和心中确实的不满让他把话又再次咽了回去。
“明白了。”
“谢谢,现在能否给我和我的家臣一点空间还有时间‘清理’下家……。”
“呼~噜~”
特里点头致意,随即背过手,谦和的语气转瞬即逝。
“现场?先生,请您务必同意。”
酒窖总管似乎明白自家主人为何选择宽大处理这件事,他咽下最后一口紧张的唾沫。
同样刚刚的呼噜应该也是最后一声了。
兴许自己应该回绝,他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侏儒,现在不知是厌恶还是怜悯。
“当然,准男爵阁下。”
没有答案。最后总管有些慌张地挥动另一只手上的那一大串叮咚作响的钥匙,在一片注视和打鼾声中离开。
待门合上后,特里朝身边的骑士挥了挥手。
“把他弄出去。”
两位兰斯骑士——菲力和盖尔立即上前,抓住醉倒在自己呕吐物、尿液和酒液的混合物中的矮人,拿物什一般提起他的胳膊,架在手肘间,接着又像拽犯人那样,粗鲁拖曳着脚尖前进,但他依然没醒,头颅和发须下垂,口水掺合着酒味随着胡髯滴下,流了一路。
“呼,嗝,他妈的,你这地精养的臭……”
经过时,宿醉的矮人在睡梦中骂道,这倒是提醒了他。
“等等。”
此时的矮人——铁足,加宽的粗纺羊毛衫的上半截,对应胸膛的那一部分有一半泡在污水里,另一半沾着白垩土块和干涸的呕吐物,被撑得有些开线的下半截里透着撮撮肚皮上的黑毛,在下面埃斯特不少珍贵私人窖藏的大部分就这么进了一个矮人的肚子,然后又随着代谢还了回去,幸运的那部分挂在又长又密的大胡子上和口水鼻涕混在一起。
微微闪跃着符文蓝光的右手划过矮人,衣服上的污渍(不知是尿渍还是酒渍)顷刻汽化,结块的秽物和干掉的土块也立时碎裂成粉末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位骑士有些瞪大了眼睛。
“先生们。”
特里有些寒意的语气令他们回想起自己的职责,很快便点头随后拖走矮人。
“顺便待会儿准备一桶冷水,不,也许两桶。”
金发青年看着矮人依旧昏沉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接着转头对着一片狼藉的现场打了个响指。
“清洁术。”
看着魔力如风吹过的蓝色茉莉花般缓缓散下,照亮了幽暗的地窖,石柱和橡木桶之间的缝隙将光分割开来,折成一道又一道长长细线,在穹顶上颤抖,如打上光的玻璃工艺品。
此时的特里却无暇欣赏,他只觉得头疼。
为了顺利进入教会,在按立圣职、受赐神圣之源能够使用神术之前,本来他是打算尽量减少最好不在日常生活里使用魔法奥术的,虽然前者与后者在根源上并不排斥,可免不了教义上的禁忌,不说娜塔莎那样的巫师,法师协会也是长期和教会保持敌对状态的,更何况和魔法奥术同源的巫术更是他底牌中的底牌,不到搏命的时候是不会轻易动用的。
他已坚持了数月,除了魔力的基础练习以及和娜塔莎的战斗对练外基本很少在直接依赖魔法在生活中的便利……此时同样强到有些头疼的感官令特里感知到头顶的脚步,菲力差不多快到了,盖尔已经去找洗衣妇借水桶了。
来不及抱怨,特里依循着魔力残余在一个酒桶里找到了自己仿制史密斯那把附魔的锤子——也就是铁足敲掉酒窖大锁溜进来的作案工具。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时间还不知是在说谁,金发青年稍稍叹了口气,便自己撸起滚边的锦缎袖子将其捞了起来,粘腻甜酸的酒液和沉淀的发酵物糊了一手,好家伙,他刚说完,这下又不得不用。
特里瞧了瞧无人的四周,随后实诚地舔了舔手上这号称被酒神赐福的好酒。
“弄半天就为了这档子烂酒。”
他甩干手上的液体,最后还是抱怨了出来。
“我他妈还不如回去接着睡觉。”
·“他妈的,哪个地精养的混账东西……”(矮人语)
扑面而来的冷水令矮人嗷嗷大叫,随口就是经典的矮人国粹,但还没骂完,一个硬铁皮裹着的巴掌就扇了过来。
“噗!”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终于令铁足彻底清醒了过来,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脸疼,接着是嘴里的铁腥味,最后是晕眩的光,摇曳晃荡,妈的,和在船上那时一样,船底下的腥味和永远不停晃着的灯,该死的,呕……
“哕!”
他又吐了出来,但除了酸涩的酒和胃液外没吐出什么东西,但好在看清了地板。
是白垩土,不是潮湿的层叠木板。
灯也没晃,是头发反射的亮光闪烁从而导致的错觉,他坐着,想动却动弹不得,暗神在下,他的手被反绑在椅子上,面前站着的一个身着华丽锦服留着一头融金长发的……女人?
“醒了?”
贵族在低头看他,身旁两个身着半甲的骑士——也就是刚才那一巴掌的主人站在一旁。
“瞧瞧,这就是咱们的好侏儒。”
那惯常充满戏谑的声音令他想起了是谁。
铁足很快理清了可能应该说已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开始在脑中拼凑自己那有些勉强的小白脸通用语。
“看,嘿,看你铁足爷爷耍了你们另一个爷爷还当着你们奶白的脸皮子底下撬了另一个奶白脸皮的地窖,用俺的大肚皮喝了个精光。”
矮人还装样打了个嗝,但实际上他肚子里也没剩下什么,他妈的昨晚那葡萄酿的酒甜的腻人,真不知这些粉白脸怎么喝得下去这玩意儿。
“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
一个骑士上前再次用力挥起铁胳膊,但金发青年轻轻抬起两根手指便止住了他。
“对啰,小子就该听老汉的招呼。”(地底语)
菲力和盖尔虽然听不懂但从灰矮人那欠揍的脸上也能懂得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但作为特里点名的二人,听话显然是他们最大的优点,所以两位骑士只是忿忿不平地望着年轻的主人,希冀得到暴力的允许。
铁足当然也做好了准备,不如说昨天晚上就做好了,他妈的。他才不怕这些长身人,更不怕巴伦,不如说他再也不想怕了。
但特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斜靠在一张陈旧的桃花心木桌旁,上面摆放着辔头和一些木工工具,他安静地看着铁足,没错,静静的,静的能听见太阳穴的跳动,门框随风响动,冷冽的空气从门底吹进,轻轻扬起石板地面的灰尘,透过木缝的阳光在尘埃里散落成星又集合成束,近处马儿呼吸和远方女仆烧水的嘶鸣混在一起刺穿四周薄薄的木墙。
是白天,还在室外。刚刚的恐惧再次涌上灰矮人的心头。
“这下醒了。”
金发贵族抿了抿细薄的嘴唇。
“你可真是睡了个好觉,铁足先生,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当然做生意谈交易一般是在晚餐后或者晚餐时,不过看阁下实在……‘盛情邀请’。”
特里以铁足最令人厌恶——估价的眼神仔细审视了椅子上的他,接着轻蔑地摸了摸下巴。
“盛情难却(矮人语)还是却之不恭(地底语)?恕我冒昧,矮人语的典故词汇实在贫瘠,地底语则略显不敬,但两弱相权取其重,我想还是用地底语好些。”
“你要把俺怎么样?”(人类通用语)
铁足冷汗直冒,死他是有所觉悟的,可过往日子告诉他,等死可比死要难熬得多。
“不如说这是我想问的问题。”
特里收回目光。
“你要自由?可以,我现在就能叫菲力爵士给你松绑。”
“然后把俺丢在你们长身人的城市里自生自灭对吗?”
“严格来说是下水道。”
特里摇了摇头。
“现在已经是春天,阳光明媚,适合郊游和参观名胜古迹,不过我知道你却受不了太阳,虽然听起来有些自恋,但我个人认为自己还是善解人意的。”
铁足圆睁眼睛,怒目而视。
“你答应过俺!”(矮人语)
“我答应过到南方,而这里就是。”
特里颇为无奈地再次抬手制止了周围菲力和盖尔按在剑柄蠢蠢欲动的手。
“不是这个,是俺们!你答应过还有俺的族人!”
搞半天是这么一回事。金发青年再次头疼抚额,仔细想了想怎么办,随后挥手示意两位骑士。
“把他抬出去。”
听罢,灰矮人浑身战栗,在椅子上拼命挣扎,但菲力和盖尔毫不在意地托起椅子,随后在特里的注视下一脚踹开大门。
“等等,你们,别……”
特里连制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们就直接连人带椅子丢了出去。
“还有什么吩咐吗?大人。”
贵族青年一边捏着自己好看的鼻梁以舒缓情绪,一边右手捏手印施法隔音术,朝外走向摔倒在地的灰矮人。
“算了,你俩先站一边去吧。”
木椅已经散架,铁足还直愣愣地趴在地上,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可就在他本以为会和以前第一次上地表那样被缺乏幽暗的空旷气息所扼住的时候,草地和泥土的芬芳却不由自主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深吸气。”(矮人语)
特里一把提起矮人,像提小孩那般轻松,让他双脚触地,随后施加强暗示。
“睁开眼睛。”(锡安语)
铁足睁开眼睛,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光,看见了草地,看见了露珠,看见了硕大的庄园——阳光下,四个大烟囱塔上的缕缕烟雾有粉有白,在蔚蓝的穹顶下呈现出曾经只在古书中所见的那缕青色,无数方形的玻璃窗闪闪发着光,女仆们头戴白帽,披小斗篷于庭院内拿篮行走,马吏挥动鞭子,驾驶马车运来宫里定制的珍馐还有佳酿,昨晚曾通过的雕花橡木门开开合合——他看见刚刚听见的马儿,一匹良驹,皮毛油滑,鬃毛是金色,一切都是金色,一切都在阳光下。
“目前这只是试验,借由伊利斯之海的混沌特性再结合我的这只眼睛予以观测,能暂时在地表锚定幽暗地域生物,当然也不是没有局限性。”
特里指了指自己右眼的金色十字。
“以我目前的魔力量只能勉强锚定一位,但未来继续研究,如果能把这种特性想方设法转移到另一种物质媒介上……”
“俺和俺们族人也许就能在地表生活。”
铁足恍惚补充,随后以截然不同的崭新眼神看向一旁的特里,后者摊了摊手。
“运气不错的话,兴许我还能向我父亲要一块不大不小地皮,偏南一点,能种些瓜果,养些牲畜,至少足够供几十号人休养生息。”
看到灰矮人浓黑大眼里燃起的希望,金发青年赶紧话锋一转。
“当然前提是我别搞砸了这次任务,而这次,铁足,你过界了。”
听罢,矮人第一次低下了头,见状青年也没说些什么,就先找了个屋子,应该是园丁的,顺便找过路的女仆要了些面包和水。
特里支开骑士后,铁足突然开口。
“你把俺丢给那个老头管,老子以为你把俺给忘了。”
正背身挥手示意骑士离开的特里听见这话,突然不自觉地僵了一下,但还好铁足低着头吃饭没看见。
“那老头儿不是叫老子乖乖待在车里就是混在你那一堆宝贝里,完全把老子当成一个麻烦和……俺平生最讨厌别人使唤,更讨厌被当成麻烦,最讨厌被当成……”
铁足此时直直地望着特里,而后者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礼貌低头。
“奴隶。”
“当然,没人喜欢这样,可我没法保证别人不这样,我相信你明白的。”
金发青年耸耸肩膀。
“但以后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尽量满足,但前提是……”
“俺会听漂亮高个子的话,你的话,不会再惹麻烦,只要你履行承诺。”
特里舒了一口气,至少这一大早上终于不是白忙活,他伸出手。
“成交。”
灰矮人豪放回握,顺便又爆了句粗口。
“不过这家人的酒真他妈难喝。”
特里只有苦笑。
“这话别当着人的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