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太阳总算是落了山。

沿着滔滔不绝的维茵河望去,蔷薇庭河畔线上最后那点点残霞斑驳而摧残,带着一种末世余晖的残酷美,亦如马车上的某位贵族少女也像某位被余晖灼燃的贵族青年。

你要做生意和工作?

我们得有经济来源。

可你不久后就是男爵了,是正儿八经的贵族了,你怎么能做生意还有工作?你还打算干那套裁缝营生?

所有人都得工作,工作是不可……

我才不管你的那套理论,这会教人家看轻的,贵族是不应该为了金钱出卖自己时间和劳动过活的,而男爵更不是做这种低贱的工作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

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我们有领地和人口便拿税收,后面添了圣职或官职就有了俸禄还有赏赐。

这些钱不是凭空的,也是来自无数……

但却是我们应得的!

倘若你真在意手段和领民那又为何不自己去管事、为去赢那些小民喜欢,去演那君礼臣忠的无聊戏剧,特里·杜·巴伦,你扪心自问下你有爱他们甚过权力吗?

……

直至血银在外玩够了,踩着门把手用喙敲打车窗,裹挟着一身冷气回到车厢,他们之间的‘纷争’亦或是紫发少女对他单方面的威胁逼迫才稍稍停歇。

无论是在摩根、莱纳德亦或伊洁儿还是伊丽莎白面前,过往成功的经验让特里觉得自己对待理性者或是感性者已各有一套万全的方法去说服,但未曾想如今他将面对的是矛盾齐全、攻守相备这么一个二合一的极品。

他曾用于女人身上的种种手段仿佛都失了效果,他讲理她便讲情,他讲情她便讲理,他想搬大道义她便冷笑暗讽他的真实所想——按照往日这应该是他的拿手把戏才对,可紫发少女却应用的比他更加娴熟且贯通,辩论一通下来,落入下风竟是自己。

人们愿意沉溺谎言不自知,大多已不是因一开始的愚蠢,而是他们甘愿被骗,一是真相太过残酷以至于不愿面对,二是谎言正是他们心中期望。

而俗话说女人容易被骗,但实际上大多也只是为了不让某个想骗她们的重要之人失望罢了,像伊丽莎白还有伊洁儿一样,愿意相信他有时的谎话,这无伤大雅——至少在特里眼里如此,因他觉得自己从来不在‘大是大非’上说谎,在日常生活亦或细节上偶尔‘机灵变通’还能加深下感情,可他也没觉得自己的骗术拙劣到话还没出口就被看穿的程度。

但自己说真话也不管用啊!

特里·杜·巴伦预想中自己未婚妻最大的缺点和对他的难处只是有些不听话罢了,可未曾想进城这一遭给他心理上的打击已然不甚于默示修会对他的那次刺杀造成的伤害,他先前早已做好的安排大多都被无情否决。

在呼啸湾和夜鸦堡,从自家姐姐口中、莱纳德的看法亦或仆人闲聊传小话里的描述中会得到一个知礼谨慎、高贵得体还是行事有方的贵女,但对特里而言,他从未产生过拉雅·楚·桑松是个乖巧听话、百依百顺、会任他摆布的女子的想法,可也没想到在那副凡人之躯下所蕴含的激情和气势竟能让踏入超凡境界的他也为之胆寒,这简直是目前为止自己最大乃至最愚蠢的误判,没有之一。

这还是没娶进门,要是真……想到这儿,特里心中又是一阵不自觉的后怕,但随后却轻轻摇头否决,因他对她早已有了进学院的安排,自觉只要把她放进亚里斯学院便总能找到法子让其忙于别事,乃至找到新欢随即弃了这段婚姻也不是不可能。

他觉得自己怕的是结婚,所以他便略过自己不怕国王却怕眼前这么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贵族少女的真相了。

我是永远不会骗你的。

耳边再次回响起这句话,与‘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这句真挚的话语相比,这誓言里除了真诚外似乎蕴含着更为深刻乃至恶毒的诅咒,这终是让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天真。

他曾对爱菲儿直截了当地表露真实想法:即使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归根到底也只不过是瞬息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

小女孩儿挺着飞机场信誓旦旦说自己早就知道;他也拐着弯给伊说过,后者虽不喜但至少理解;对自己这个未婚妻他则更加委婉地用童话故事暗示,结果……

屁用没有。

自那雪天后,紫发少女好似崩断了与生而来的枷锁,毫无顾忌甚至是侵略性地表现自己,愈来愈独断专行,愈来愈……朝着她自以为的未来和幸福前进而变得无所畏惧起来,也直到那时他才得以瞥见她的内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反应过来后,他便希冀在夜鸦堡的一时顺从忍让能让她重新变回呼啸湾那个喜好幽静和平的成熟贵女,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她的决心。

他疑虑自己是否太过心软,可和一个决心以致寻死的人伪装心狠又有什么作用?

他也不会否认内心深处对她毫无波动,那亦是谎言,因没人会对与自己极其相似之人没有丝毫感情,有恨也好但也有爱,从始至终他对这些事情是没打算隐藏也不曾对自己说谎,他兴许是爱她的那份激情与魄力,也可以说没有男人会拒绝这么一个漂亮女人对自己如此倾心。

但他拒绝那份疯狂,是的,疯狂。

他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倘若他像对娜塔莎还有前身过往那些女人那般随便,乃至就如此地和她上床发生关系,自己一旦陷进去,那今后的一切——在蔷薇庭的前途、于教廷的圣职乃至未来自己冲击传奇再登半神位阶的计划全都会被改变,改变,这又是除哭泣外他最痛恨的又一个词,他为何选择向上攀登?

因他清楚于这世界他就是怪胎,但这很好,因与以前并没什么两样,他便欣然接受,他和前世一样不希望改变这个事实,他更是不愿这世界改变自己才来到这儿的。

没错,他不能回头,他已经走到这儿了,在伊洁儿身上犯的错他认了也不后悔,因为她的未来也许苦涩但却也寄托着着希望,超脱凡俗、拥抱自我的希望,因她终将不必依靠任何人来赋予自己生命意义和存在的价值,因她和他同样不会寻求改变自我以迎合这个世界,因他们所走的路是相同且孤独的,更因这是条可以预见可以被计划的路,所以他接受她无缘无故的爱当然也能接受最后也许会无缘无故地失去。

但她呢?

他压根看不到他们之间会有什么未来。

他承认紫发少女与他有着相似的地方,在决心和顽固的程度上甚至更胜自己一筹,不,就是这种相同点才导致他们之间的无数冲突,矛盾无法调解,究其根本,最核心的问题是远超他自己的毛病……

拉斯特莱雅是宁愿死都不会改变的,这是她自己证明了的,而她内心想要的是世俗的婚姻和安稳的生活,但他是给不了的,因他于这世界就是最不安定的因素。

他从始至终不明白自己怎么被扔到这来?

为何被扔到这儿来?

又有谁知道?

为何在夜鸦堡会因他人的记忆而愤怒不理智?

故事开始时的激动可以暂时掩盖这些问题,可就像他刚才所说的,人一旦静下心来都将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他是谁?从哪儿来?又该到哪儿去?除了最后一个问题他隐隐有了感觉和方向,前两问他还需要在第三问里去寻找答案,所以他不能回头……

“乖,薇拉,妈妈知道你是一只顶顶听话的好孩子,对吗?”

熟悉的女声打断了青年繁琐的思绪,他镇定心神,决定不再动摇。

“啾~~”

经了数月在猎苑抓雪兔偷牧民羊肉的滋润生活,体型大了几圈的血银毫不客气地把小脑袋摊在少女那纤长不失肉感的大腿上,后者为保这鸟儿枕的舒服还捡了条翡翠绿丝绒紫貂皮手笼平垫在大腿根上,能让她一面听着小曲一边享受着按摩,车厢还重新烧起了暖火,而特里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干瞪眼心中祈求着再多一点平静、再少一些距离、再快一点时间。

可当一切真的静了下来,独剩车座底下弹簧吱呀和车轮轱辘时,特里看着眼前恬静的紫发少女,却又能感到心中有种极细微的柔软散开。

实话说在这世界上确实只有拉雅·楚·桑松瞧过他最不为人所知的残酷一面,争吵愤怒也好,置气哀伤也罢,单单看不到她对自己有过害怕,那是爱?

若真是,那他情愿每个人都恨他,因为那就像面镜子唯独映射出自己的恐惧,对迟疑不定的恐惧。

“大人,我们到河半町了。”

车厢微微晃荡,当汉考克的声音传来时,特里才注意到车窗外已是换了一副光景。

维茵河已成了黑色,流水在细碎的月光下静止宛若反光的热那亚黑大理石,又似一片由黑曜石碎晶堆成的起伏沙漠,在这儿运大货的平底驳船和做小买卖的摆渡船已不见了踪影,唯有张灯结彩、霓虹斑斓、专供权贵寻欢作乐的私人游船如同一座座大厦立于这黑色的沙漠之上,偶尔几缕灯光照亮那底下的黑色,那沙子才勉强显出波涛的本质,只是这黑色的波涛也如那黑色的夜空,总是寂静而无言的,所以便无需担惧罢。

河水潺潺流淌,打在河畔上的白色泡沫渐渐遮不住河畔边那林立的时髦酒馆、戏院、妓院还有往往兼做的旅店。

以现如今蔷薇庭人对时尚美丽的可人儿标准而言,河滩区相较于整个蔷薇庭算是最年轻且时髦的那位小姐亦或少年。

也许是对维曼海盗于河上出现的恐惧不再、对其曾经恶行的报复、亦或是要掩盖曾经于此发生的种种惨案,人们都将这些建筑修的高如大厦且富丽堂皇,以此展示他们将要过一种崭新迈向未来生活的决心。

所以也就不难怪这些巨厦自白天开着,晚上也要开到深夜去的规矩,同样里面一直震荡着哗然的笑声、酒杯的碰撞、音乐和谈话,乃至拖地的绸缎长裙声、橐橐的高跟鞋声也就不足为奇。

穿过河滩区,各色金碧辉煌的马车便加入他们的行列,有的辘辘于街道之上,有的成列于酒馆赌场之前,还有的隆隆碾过甘泉芳林的白桦银杉之间或则枫青冬露宫的画廊之侧。

为了某个贵族女人一把遗落的扇子,或是为了几句嘲讽的话,年轻的花花公子或是不学无术的骑士学生在学院桥和赤足町进行着滑稽夸张的决斗。

扔骰子的赌桌上每夜都有上千金币的输赢,伪装的千手、虚荣的贵妇、浮夸的爵士、坐庄的强盗、最后才是疯狂的赌徒,他们各自屏息凝神,注视着两个方块的滚转,好似他们的一生也在翻转颠簸,盈满刺激。

而就在不远处荆棘塔旁垒墙塔垛如憧憧黑影,塔楼南边——维茵河北岸的叹息码头上披着黑色披风的狱卒借着夜色和塔楼掩护,撑着小船向东划行一小段距离,很快便来到一连串巨大圆拱的阴影之下,他们轻车熟路地将装着死人亦或活人的灰色麻袋卸下,死人再次检衣查齿,活人往往自带金币,直到死的活的都满意了,便都欢喜着沉底,没入黑夜亦或河水,前者的沉默令人惮惧,后者的细语无人晓意。

倘若尸体亦或活人沉底前恰好能脱掉头上麻袋,那便是他们头一次向上看,看到那带来阴影的钱币桥,然后看到那和他们同样的头颅,用盐水洗过然后浸过沥青,插在大理石做的柱子上,如同牙签上剔出来口腔里的腐烂臭肉。

自海盗战争期间埃塞雷德二世为阻断维曼人放火烧掉原来的木桥,重建的钱币桥乃是由与荆棘塔相同的波特兰石和康瓦尔花岗岩建造而成,足有十七个桥拱以纪念茹迪王国的十七个郡, 两头曾经是御用金匠与钱币兑换商的所在地,而现在多添了商铺还有房屋,南面便是金玫瑰区,北面修了座新门楼,从那里望去便能看到整个圣石岛最豪华的宫殿:玫瑰宫,而若想抵达那儿,便要穿过长长的长桥,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显贵的人群,同样要穿过那示众林立的头颅——足有二三十个,经历着风吹雨打,前者穿过首级虚张的嘴巴,吹过鎏金花园的秋棠与玫瑰,将花瓣带进泥土;后者划过白色的额头,淌过凹陷的眼窝,顺着腐烂的面庞流上长桥光滑的波特兰石表面,沾上无数双名贵时髦的靴子,无论如何,一切的归宿还是大地是河流,就结果而言,世界平等而冷酷。

长夜漫漫,水流潺潺,黑暗自东方渐起再从西方落下,维茵河也是如此自东南流向西北,特里自河水望去,只见船只、长桥、城市、街道、巷弄……更多的街道巷弄,以及已经成了远方的城墙,但一路走来的青年明白,在更远的北方还有丘陵、平原、森林、是远离一切尘世扰攘之地,最远最远的北方,是夜鸦堡,是呼啸湾,但对他而言还有更远的地方,远过海洋,远过天际,乃至整个世界,而在那极远极远之地,也许还有……

“你看到家了?”

“早就不再了。”

不可能幻想的他下意识答道,随即反应过来,一阵恼怒袭上心头。

为何你总能看出来?贵族青年把头从窗户扯过来,凝视眼前贵女,却发现其中并非自己所想,显然是另一个意思。

“不。”

如夜空繁星般的紫色少女如是说道,毫不犹疑。

“我们会有一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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