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当一段时间里，特里·杜·巴伦看起来很想开口，但都没有张开嘴，沉默令门外的琴声都变得像乌鸦的尖利鸟鸣。
“特里才不是乌鸦！”
伊洁儿开口掷地有声，那金色双瞳染上猩红，好像恨不得把眼前这个男人给抹除。
“冷静冷静。”
金发青年拍了拍少女的小手。
“可……”
“没必要生气，人家只是说了这世间的规律，乌鸦和战争的确相伴相随，更何况乌鸦在北方可是祥瑞，再说我们可不能为一句话就将手无寸铁的人给杀死，现在可不是战争时期。”
特里轻声提醒，却不知是为谁。
“我的好妹妹。”
伊洁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不仅又忘了设定，还把心上人的名字给说了出去，眸子一下子就黯了去，她惴惴不安地看了看青年，不知此时自己是否该先行退场，而后者的回复是手心传来安心而又用力的力道。
“尸体遗骸无处不在，生老病死司空见惯，上帝欲要向凡间降下惩戒往往厉于人行千百倍，死于刀剑反倒少数，所以，佣兵，假设你说你不追求杀戮的话是真的，那你所追寻的对象并非战争，至少不是战争所带来的尸体。”
特里自己也很难解释为何他会去细想一个无足轻重、毫无价值的‘雇佣兵’说的话，但他最终还是敲了敲桌子宣判了结果。
“混乱，你的‘战争’代表的是混乱。”
佣兵开始用崭新的眼光打量对面的金发青年，他发出难听的咯咯笑声。
“如果我是你，我会保持沉默，因为我知道面前的人掌握着此时的生杀大权。”
青年的警告止住了笑声，佣兵恭敬地再次纠正。
“是混乱。”
“你觉得乌鸦也代表混乱？”
特里的话里充满危险。
“世界本就是一片混沌。”
“也许。”
金发青年细细眯了眯眼睛。
“但人生来便是要征服混沌。”
“没错，上帝创造人类，就是让我们去建立文明。”
伊洁儿也应和道。
“所以大人你相信人定胜天？”
“我没有和佣兵探讨哲学的兴趣。”
佣兵挠挠唇沿上的胡子，好似风吹黑色森林。
“大人，我参与过不少战斗，而前阵子那一场奔狼城之战对我而言也算得上深刻，倒不是结果，我承认小狼女搬出那门黑铁巨炮确实令人惊讶，但却不足以定胜负。按照正常攻城战的打法——修云梯、投石机、攻城塔以及攻城槌强攻，就算奔狼城不是康佩坦斯那种正儿八经的多棱堡、交叉火力覆盖的军事堡垒，那也得付出二比一的代价才行，但狼女就算有外援的‘神秘祭祀’能够瘫痪御导中枢却也付不起这个代价，所以她便先寄希望于奔狼城内的老百姓。”
波特冷冷一笑。
“她希望老百姓对邓肯家族的爱戴能够胜过对残狼的恐惧，她做出承诺，金子、安全还有土地，希冀贿赂守城将领，照理来说按照那个杂种的做法应该有不少人响应，但很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据我所知她还尝试让她那老什子宝贝屠龙军在夜晚翻越城墙或者潜入城外通入狼厅的密道——噢——她原本对后一个计划自信满满，可狼女运气比我好不到哪去。前者天亮便成了尸体而后者则被狼厅焚烧后坍塌的废墟堵了回来，狼女彻底便失去了耐性，因为她可等不起围城或者挖地道以坍缩城墙的老道法子。”
“神说，爱比恐惧可靠，这难道不是对的吗？”
黑发少女不禁发问，而灰眼男人的眼睛不经意间扫过桌上残存大半的枇杷、烤焦的洋葱碎末还有丢下的杏子皮上带着的不少果肉，他朝着金发青年耸耸肩膀。
“想必这位大人比我更清楚其中门道。”
“墙外飘渺虚无的爱戴解决不了城内近在咫尺的威胁。”
特里向黑发少女解释了第一个疑惑，随后凝视佣兵，不知其在卖什么关子，青年思索片刻，决心还是讲出真相。
“妹妹，有一种忠诚就是让臣民害怕自己更胜敌人，而我听说那残狼做到了极致，他以‘保护’之名命所有奔狼城老百姓上交人质到狼厅——有儿女交孩子，没有的便交老婆，没有老婆的便交老人……”
“什么都没有的就交脑袋。”
佣兵戏谑补充。
“开个玩笑，最后这种人，残狼可是大大欢迎，供上金钱、美女还有土地，而不出意料基本都自愿做了残狼的手下，那杂种倒是会挑人……”
“毕竟同类只能接纳同类。”
特里无情打断灰眼男人真实的笑话，接着朝着少女解释。
“现在的邓肯女伯爵，之前的北犀狼之女，有钱有人还有着一门开山震石的巨炮，但她的粮食只够撑半年，整个北犀狼领的领主手里也没有多少余粮，她倘若不在开春前攻进奔狼城结束战争，那么仅剩的农民便再无机会播种耕地。今年冬天降临之前还是没有任何收成的话，那流浪的可就不仅仅只是去年那些个农奴和佃户。”
“没错。”
佣兵露出似笑而非的表情。
“先是骑士老爷然后就连领主大人都要开始跳脚咯，转眼间小母狼就会变得比残狼更可憎，更让人想把她碎尸万断，而更要命的还有桑松长桥那边传来了陌生的马蹄声哟。所以尽管狼女趁残狼分兵在狼牙关清扫叛逆者之时，在氅毛镇背靠初升朝阳对其主力部队发动奇袭，大获全胜，并由此在其和冰砾堡之间横插一刀，直直掐住对方在磨坊市的补给线，原本只需派一小队人马对磨坊市发动佯攻，主力藏于西面北极松森林守株待兔、围点打援，不出一月便能彻底分出胜负——但如果此时有第三方势力入场——对方还是骑兵，那转瞬她便会深陷腹背受敌之境，而显然那残狼对内如狼对外则狗，在邓肯领内不得人心但意外在外边挺讨人喜欢，巨炮更是只有一门，攻城的希望皆在于此，此时她只能孤注一掷转而朝着奔狼城进发，而一旦后退便会万劫不复，如果她在奔狼城的花岗岩石壁下受挫也是同样，所以啰，火药填上，装好炮弹，预备点火，下令开火，随后只听那声巨响还有地动山摇的震动。”
佣兵特意停了停，放下捏胡子的手。
“可惜第一发没能直接破门，要不然也就没有后面那些麻烦，那祭祀确实推断出了最薄弱的一块儿城墙，炮口却高了一分寸，所以只轰塌了半块胸墙，石头堆依旧高出地面大半截，第一波冲锋就这么失败，只能等冷却和装填完后的第二次炮击，没关系，我们的人总是有第二次机会，但是嘛，有的人却没了第二次机会。”
波特撅了撅嘴巴
“小狼女和那个盾女做好了一切准备，火炮被布置在二百七十码左右，弓箭恰好摸不到，但距离又不至于太远以免丧失掉吸引力，一如既往倒霉的我和另外二三十个好手被派到距离城墙不到五十码恰好能遮挡一小队趴着的人的小丘陵旁，如果小野种打算打开城门派骑兵前去毁掉那门火炮，我们便在城门开启的瞬间冲上去。可是啊，就在我趴在雪地上数耗子数得不耐烦时等到的却不是马蹄声而是哭泣声，我正纳闷然后看到我队友都睁大眼睛看着城墙上的两个人影。”
佣兵用手指头戳烂一块熟透的杏子，果肉软烂绯红，他有些无聊地说。
“在攻城战中恐惧威慑对于攻守双方皆为利器，异族的亚人部落之间打仗比较原始，喜欢把人做烧烤，不少还真吃；珊德拉人喜欢用投石机扔人，他们把这叫做‘交换俘虏’；迦太列人有些生殖崇拜，他们敬神的方式是割命根子侮辱则是再塞回嘴里；维曼人则是开膛破背画血鹰；比较有创意的是伊斯塔布人，在摩恩斯烈焰边境，他们擅长捅屁眼的刺刑；东陵人也有这种，不相上下，但更喜欢开腹剖心，割肉分尸啥的；而安条克人嘛，就比较无趣，除了绞架、火刑、砍头和插枪尖就没啥想象力。所以我也能理解当看到那‘残狼’像对待鸡一样给一个小孩儿割喉放血的时候有些动弹不得也比较正常。”
“它杀的那个孩子叫琼恩·瑞林，是狼牙关男爵的次子，这一招反而让他死得更快。”
特里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显然早已知道奔狼城所发生的一切，而一旁的少女则是脸色发黑、有些不舒服。
“贵族果然不同寻常，作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而言，他算流了不少血，直直从墙上淌到墙根还有——狼女刚刚轰塌的石块下。”
波特突然变了个语气。
“还有一百多个，墙上两排，墙后五排，那杂种如此说，不是杂种，他如此强调，全是那被我宰了的老爹他生的小鬼所生的还有他手底下人生的小鬼，和外面那小狼婊子一样高贵的小鬼，他开始吼道，无人听不见，狼婊子，你要么滚要么看着他们死！叛徒们，要么把她的头给我带来要么等着我接下来宰掉你们的小鬼！”
房间外琴瑟和鸣，房间内寂静如夜。
“很肤浅的激将法。”
特里如此评价。
“没有攻城塔、攻城槌、云梯等攻城器械，攻城就只是去送命，所以他想要的就是激怒，让她下令盲目进攻，所有人都知道。”
“但却极其有效。”
佣兵的嘴角不可捉摸地弯了一下。
“我身边三个人当即就没忍住，从地上站起冲了过去，不出意料被射成了刺猬，而那小狼女嘛，那些孩子的年龄跟她还差不多，大人，你想知道冷却和装弹花了多少时间吗？”
“你想表达什么？”
金发青年已有些不耐烦。
“几百人换四十万人，露帕·琼·邓肯明白这一点，所以她能攻下了奔狼城，并杀了那畜生，赢得了胜利，而你因为犯事逃走或是直接当了逃兵，这就是结果，完全不同的结果。”
“从结果而言确实如此，但有一点您可错了，那小母狼可不是为了四十万伯爵领的老百姓，大人，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十多个小孩儿像杀鸡一样被割喉放血，接着又看着花岗岩炮弹把剩下的几十人联通城墙碾成血沫，肠子和脑浆被石头挤压得爆出，我们的邓肯大人——北犀狼女伯爵眼睛都没眨一下。我确信那狼女为了当女伯爵可以像那个残狼那样把整个奔狼城烧掉，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友情提醒一下还有包括牵着绳子的人哦。”
佣兵摊了摊手。
“还有那士来个贵族的命还比不上那几大千贱民？”
“各有价值。”
“那您觉得该怎么评判其价值。”
金发贵族青年给了他一个危险的眼神，后者只得转移话题。
“我想问的就一点，邓肯领的整个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这棋盘可真是难以预料，请问大人上面的大人预料到这一切了吗？”
“王、后、象、车，各有安排，这世间总有规则，那野种再残忍也不例外，棋子之所以觉得混沌是因为身在局中不知局，而你就连棋子都算不上……”
特里轻蔑道。
“就是一粒尘埃。”
“因为这不是我的棋盘，同样，大人，您觉得这是您的棋盘吗？”
“那是另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
佣兵强调。
“混乱带来一切，这是我的价值。”
“那你毫无价值。”
“现在倒是说得没错，但大人啊，总有一天您想必将面对或者制造‘它’……”
男人张开双臂，笑容充满所谓的混沌。
“那何不在现在最便宜实惠的时候买下他呢？”
特里微微眯了眯眼，双手再次交叉抵住下颚。
“我们见过？”
“大人不是知道温泉堡……”
“我意思是在那之前。”
青年的声音带上一丝足以凝结万物的寒意，他右眼金光微微闪烁，腰上短剑凭空颤动。
佣兵似笑而非，嘴唇似乎有些颤抖，但眼里却毫无上次的惧色反而充满狂热，好似下一刻青年真的用海德击穿他的头颅也不会感到惊讶。
“波特只是想寻一份……”
“哥哥！”
正当佣兵打算回答之际，少女的一声呐喊将特里拽了回去，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放弃探究转而回望，后者此时琥珀般美丽的瞳孔此时微微颤抖，微微撅着的嘴唇里则明显表达着不满，意思不言而喻。
别答应他。
傻姑娘，我就没打算答应，我只是在思考到底杀不杀罢了。
最后的试探突然中断，特里也没了把事情做绝的兴致，刚出发就将平民处决，虽然对方是个外地佣兵可以随便消除所有痕迹、哈瓦那也做了代理领主，但万一这里没压下消息——尤其是那个不简单的‘歌手’，那就算是谣言也会对自己的名声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而且到目前为止对方也只算是个脑子转得快的小角色。
衡量再三，特里的魔法短剑归位，他冷言拒绝道。
“你来晚了。”
“可惜，大人。”
他十分遗憾地回答，在金发青年看来却并非像一个人失去出人头地的机会像是小孩没有得到老师的认可。
“下次我们再见面可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如果你真有那个价值再说，特里心想，但想起刚刚他说的这些情报，也许还是该把事情留个余地。
“我宁愿亏点小钱及时收手也不愿投身赌博。”
“明智如您。”
佣兵此时竟然微微低下头，这倒确实出乎特里意外。
“我谨记您今日的睿智，大人，有缘再见。”
“事不过三。”
特里在男人推门离开时平淡道，他也不是很清楚这到底是威胁还是约定，反正他只用确定对方也不知道就足够了。
“那残狼嚣张不过三个月，你最好再记住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