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金发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悲芒,几乎不可察觉,但随后他便感叹道。
“是啊,我们已经走的太远了,我想这个新家得有张天鹅绒打底的软床,能舒舒服服陷进去,就像在云团里一样,如果能像天上那般清静,更妙,听不到喧哗吵闹也闻不到胭脂腐臭。”
话很轻,没有他惯常的那般嘲弄的味道,可其中意味依旧对此时‘掏心掏肺’、内心极其敏感还未平息的贵族少女来说却足以称得上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心中的那份残存的骄傲告诉她要像刚才那样反击,但抬眼看到对方衣领上留下的那片深色痕迹,愧疚与悲伤压过了拉雅·楚·桑松的本性。
“你还在怪我?”
声音里没了刚刚的锐气反倒多了几分难过的委屈。
她最终还是怕了,垂下眼帘,徒留瞳中的黑色与悲伤,那个群星般的少女顿时湮灭,只剩一朵脆弱的紫兰。
“我不是怪你。”
我哪敢怪你。
特里心中苦笑,随即整合完思绪、想好一字一句的他娴熟地交叉双手,左手压在右手,特地显出无名指上的青铜戒指,平等平静地开口。
“拉雅,我们这才到蔷薇庭,换句话说——旅行的第一天,本该是充满希望还有欢乐的,而到头来我们却为何要如此心急地争吵,要互相把彼此当作苦痛的敌人?更何况我们之间有着神圣的婚约誓言联系 。”
“但你有把我看作是未婚妻吗?”
她发出灵魂质问。
“我独自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沉着乃至有些冷酷地解释。
“一个人决定,一个人承担,一个人痛苦,习惯了独自一人,此时若有这么一个人突然介入其中……我不得不承认短时间内确实很难接受。”
“短时间?”
梦中的血银感到一阵从少女怀里传来的力量,本能地挪了挪睡姿,但此刻后者心中无暇他顾,只有一股悲戚袭来。
“所以我于你而言还是个陌生人?”
“和我打上交道的大多没什么好事,无论主动还是被动。”
青年耸耸肩膀诚实道。
“不如说憎恨占多数,但实际上这种情况我更擅长处理……”
“你觉得我恨你吗?”
拉雅心中再次燃起火焰,她咬着牙厉声打断,“特里·杜·巴伦!你好好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这话让他沉默,至于后半句则是直接让他避开了眼睛。
她又想发火,可理性告诉她此时的正确做法应该是听,她知道他终于认真了,终于在说实话了,终于不再逃避了——唯独避开了她最想知道的那个话题。
“是啊,我恨你,无时无刻。”
紫发少女紧咬嘴唇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怀里紧紧抱着猎隼,如手捧那天白雪,好似这能给她力量。
“那你恨我吗?”
少女本想着还能维持强硬,以为只要自己爱就可以满不在乎,直到这句话出口她才知道这声音是多么微小乃至卑微,冥冥之中耳边回响起那句‘绝望地爱着他,是的,绝望’,照理来说她的心应该悲伤得一颗心如同被扭着扯着一般,应该哭出声,可没有,因为她大抵是知道他的回复,他让她伤心过很多次,却唯独不曾让她失望过,是的,失望,只要一次自己就足以被打倒,可她无数次挺了过来,这个事实让拉雅再次坚定。
未来也确实如她心中所料。
“我已经恨不起来了。”
贵族青年摇了摇头,看着窗棂攀上白霜,但他的声音却冷过于此。
“要说这段的日子里我真正学到了什么——我曾告诉过你,那便是一个人对这世界抱着何种情绪亦或何种思想,大多都不重要,重要的有且只有一样,那便是决心。”
他目光如炬,无月的夜空下那双眼睛呈现灰绿色,牢牢将她钉在面前。
“就算在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前进的决心。”
拉雅·楚·桑松紧紧抿着殷红得足以渗出鲜血的唇瓣,想要像刚才那样寻找任何反驳的破绽,去说服他不是这块料,但忆起曾经种种,从那片黑暗森林的血腥再到枫叶丘陵的无畏,她没法否认她对他的爱慕中有很大一部分确实就是如他所说,决心,残酷的决心,那份令人焕然一新的激情,还有那好似自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追求什么的意志,于她而言这就好似黑夜里的烛火般闪耀刺眼,让她情不自禁地去追随,但是她更明白这其中所蕴含的更深含义。
意思是他有自己的计划,而任何人都不被容许插手乃至妨碍,老实说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知道他就是这样,但她仍旧觉得心痛,因为这意味着她什么都没改变,自己在他心里还是个陌生人,更意味着过去几月相处的记忆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拉雅·楚·桑松看着他那俊美的脸庞,那好看的皮囊,只想要厉声控诉他的无情,可当她凝视那双眼睛时——她却隐隐感到其中有什么东西是变了,所以到头来她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话。
“就那么重要吗?”
“倘若没了这点。”
特里·杜·巴伦短暂低垂双眸——而就是这个动作让拉雅明白他确实变了,他再次抬眸对视轻轻摇头。
“那特里·杜·巴伦便什么也不是了。”
一时间车厢内二人在那里互相瞪视着,仿佛彼此之间水火不容,可若仔细一看,金发下的那双翠绿眼眸如高原湖泊,经受冰川狂风侵蚀却始终古井无波。
如果是从前的她,定不敢追随更不敢触碰,可那是以前,存在于尚未触摸前的飘渺记忆,无论在那之前她多么倾仰又多么彷徨,有着一时的热血与激情,到了那时这些统统都平息定格于那张躺于床上的病容——昏暗的烛光下,一双手轻抚过那张浸于噩梦,被冷汗与苦痛渗透的稚嫩脸庞——他才十四岁,比自己还年轻。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而现在也才十五啊!
她只恨自己知道的太晚同时又庆幸不算太晚,就在那时平生第一次她生出了意志,想要保护的意志。
可笑?
也许是,但至少不可悲可怜,人世间可笑可悲可怜之事荒唐满地,决然清醒者又有几何?
清醒唯有与苦痛和荒谬相伴。
我选过还有了结果,她提醒自己,而且并非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那你的命呢?”
她声嘶力竭道。
“你觉得自己丢了命也不足为惜吗?”
空气传来一阵令她恐惧的沉默。
“我并不觉得自己会落入那种境地。”
他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接着以同样轻飘的语气结束了短暂的沉默,就仿佛是在谈论别人而不是自己。
“凭什么?”
她几乎在这一瞬间就失去了刚刚才诞生的勇敢,只因在这世间最为飘渺的荒诞和谬然面前人世间所有的决心和勇气仿佛都只不过是海浪翻滚时的泡沫,最后沉在荒芜的沙滩上,始于海洋深处最强烈深刻的激情却不可避免地终于大地浅岸边最微不足道的尘土。
“还记得你昏迷受伤被人抬回来的那个时候吗?你知道我……你姐姐她们都快急疯了……”
恐惧让她没了神,乃至慌不择言。
“死亡是不会在一个人做好准备的时候来的。”
“可死神永远不会等你准备好!”
车窗外的大厦金碧辉煌、灯火摇曳照不亮夜空,也照不出眼前之人的面庞,独剩那寥寥苍天下下那孤寂而又骄傲的影子。
“汉考克先生。”
特里拉开背后的百叶窗朝车夫问道。
“快到了吗?”
“是的,少……大人,康斯坦斯先生已经和接应的人说过话了,说是再沿着维茵河驶过一段过了下一个叫斯卡布里街的路口,最后只要过了桥就能……”
“还有多远。”
“两里路,大人。”
“辛苦了。”
再无多余的话,贵族青年拉上由厚天鹅绒与落声鲸皮革夹层缝制并加以附魔的橡木板叶,接着他对眼前少女同样简单道。
“我们只有两里路的时间。”
“什么意思?”
她明知故问。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二人之间好似又回到了处处争锋相对的起点,拉雅咬牙强调。
“我只知道你在避而不答,永远都是这样……”
“小姐,关于死亡,无论如何探讨,倘若你要我给出答案,那结论也有且只有一个:世间万物都会死去,最后徒留虚无,无非或远或近。离得远时人们喜欢嘲笑它,而步步紧逼便丑态毕露——也许你觉得我正是这样,但这不一样,我讨论的是生死而非死亡本身。”
他敲了敲面前茶几,问道。
“拉雅,你觉得能在最大程度上决定我们生死的究竟是谁?是卡特二世、天上神明还是你我二人之间?”
少女屏住呼吸,此时竟有些无言以对,接着却有些颤抖道。
“可不就是你告诉我,你那心里除了残酷的决心还有那些计划外就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了吗?”
“我何时说过?我只是在说我活过的人生,却并非未来的生活。”
特里有些好笑道,随后垂下双眸,微微闭眼,一股淡淡的忧伤弥漫开来。
“离群索居者宛如野兽,但同时也独立而特别的活着——这种想法或者说偏执让我撑了过来,但却并非没有代价,从此任何形式的改变会给我带来痛苦,而表现苦痛便是懦弱,懦弱则是这种生活的大忌,曾几何时我认为抵抗是唯一的路,可到头来,也许允许一切发生,坦然接受才是正解。”
他适时地用自己那双好看的绿眸子瞧了瞧她,暗示道。
“至少现在意识到错误并非太晚正如……”
突然的喜悦冲击了她,她情不自禁地接话。
“让我介入你的生活。”
贵族青年点了点头。
“唯有如此,是的……”
方得安宁。他补充道。
“你我相伴。”
是的,至少没让她失望过,紫发少女再次想起伊丽莎白对他的定义,你错了,我付出一片心肠,毫无保留,得到的并非绝望,他的生活会改变,他的习惯也会变,他也会被我感化,他是会爱上我的。
他会吗?
心底里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传来嬉笑声,那个浪花又一次碰上松软无比的沙滩里面却永不改变的沙砾,冥冥之中那个清醒的自己在说,到底有什么能超越他孤独的决心呢?
她不敢想了。
“你是在和我谈条件吗?”
拉雅·楚·桑松悲戚地说。
“就像做生意那样?和我们见面的那天一模一样,毫无变化,对吗?”
不需要回答,仅凭那双平淡的绿眼睛她就能看出来,这是真的。特里·杜·巴伦还想说些什么。
“我说的都是……”
“真话,没错,我当然知道这是真话,但真话也能假说,特里·杜·巴伦,这不恰恰就是你的拿手绝活吗?”
又是一阵沉默。
只能到这里了,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现在只能是这样了。
她有些悲伤又有些不甘地想,可不知为何一股平静袭上心头,她接着想,至少他给她说了说他的过去,至少自己不再是一无所知……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之间并非有无法调和的矛盾——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图穷匕见,他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到此刻特里也不打算再做多的修饰,趁着气氛尚未完全冷下、直截了当解释。
“一言蔽之,生活上的事情安排上我们有分歧这很正常……”
“而这些事情安排这些异议分歧,我们二人会有很多时间讨论,没有我父亲的催促,兄长姐妹的打断,只有你和我,没什么着急更没什么怕的……”
“我可以答应你会主动去参与宫廷,结识人脉,扩展关系网,而亚里斯学院的入学庆典——也就是你入学地那天,就是个交朋友的好日子,但同样,房子——也就是新家的问题我们要仔细商讨考虑……”
夜空缀满繁星,但并没有月亮的影子,亦如那日桌前,少女仔细听,看着他的眼睛,亦如那日初逢模样,恍惚间,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苦心积虑的种种也许都是为了这短短的一刻,平静而幸福。
“特里·杜·巴伦。”
她喊出他的名字,好像念着全世界。
而他则微微一愣,模样却不复那日。
突然间,她笑了。
他们之间,显然有什么确实是变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