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灵脉边缘,山色比宗门那边清瘦。
风吾换了一身青灰的散修衣裳,束发的玉簪也换成了木的,手里捏着一块巡山令牌,边走边看。
合欢宗在东域这条矿脉上押了半条命脉,前些日子传回消息说散修探头探脑,加派了两队巡山弟子还不够,他这个少主只好亲自走一趟。
矿脉的事,他其实不放在心上。魔道第一宗门的少主,还用得着跟几个散修抢一条矿脉?他真正想看的,是山外的世界。
宗门里那群女人绕着他转的日子过久了,偶尔也想看看,不认得他的人,是怎么看他的。
这个念头,在听见第一声剑鸣的时候,碎了个干净。
剑鸣是从山坳里传来的。清越,干净,带着晨露未干的凉意。他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绕过一片矮松林,在山坳的溪石间,看见了一个人。
一袭白衣。
她背对着他,长剑出鞘,剑尖挑起一捧溪水,水珠在晨光里碎成千万点。
她的动作不快,却极稳,剑在她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服帖。衣袂翻飞间,露出一截皓腕,剑柄上系着根洗得发白的剑穗。
风吾没有动。他站在矮松的阴影里,看着那抹白衣在溪石间起落。
她舞剑的样子,不像在练功。
更像是在跟剑说话——剑尖指天时,她微微仰起脸,澄澈的杏眼映着天光;剑身回转时,她腰肢轻轻扭转,拧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白衣的裙摆跟着旋开,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
他忽然觉得,宗门里那些女人的腰,都没有这一下扭得好看。
腰侧的剑穗随衣摆轻晃,束发的白玉簪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晨风轻轻撩起。
她练的这套剑法,招式之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干净利落,一身锋芒都收进了剑里,只在起落之间漏出一点雪亮。
她舞到兴起,剑尖挑起一片落叶,随手一送,落叶打着旋儿钉在溪石上,纹丝不动。
她舞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收剑时剑尖斜斜指地,呼出一口长气。她抬手擦额角的薄汗,转过半个身子,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谁?"
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剑尖微微抬起,戒备得毫不掩饰。
瓜子脸上那双杏眼却还带着练剑后的水汽,衬得整张脸清冷里透出一分不设防的艳。
风吾举起双手,晃了晃手里的巡山令牌:"路过的。听见剑鸣,过来看看。"
"巡山令牌?"她蹙起眉,"你是矿脉上的管事?"
"散修,替人跑腿换灵石。"他收起令牌,笑得自然,"姑娘这剑舞得真好。我路过听了一耳朵,以为是山里的仙鹤打架。"
她被他这个比喻噎了一下,抿了抿唇,没接话。半晌,她收剑入鞘,转身要走。
"姑娘。"他叫住她,"这附近最近的镇子怎么走?我迷路了。"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站在矮松的影子边上,青灰衣裳,木簪束发,笑容干净,看着确实像个走岔了路的散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东边:"顺着溪水往下,半个时辰到临溪镇。"
"多谢姑娘。"他拱手,"在下姓风。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白。"
她丢下一个字,转身走了。白衣很快消失在矮松林的尽头,留下一缕清冽的气息,像雪后的松风。
风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慢慢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常年握剑的人,虎口会磨出一层薄茧——方才她收剑时,他看见了,她虎口那一层剑茧,比宗门里练剑十年的弟子还厚。
"白姑娘。"他自言自语,"你的剑,怕不是散修能练出来的。"
【系统提示:检测到特殊体质:剑心通明体·S级。体质特性:剑意与情欲同源,双修反哺剑意凝练。当前契合度:42%。】
他在心里想,这面板,比上辈子手机里的红点还多。
临溪镇不大,一条青石街走到底就是尽头。
风吾在镇口的小摊上要了一碗馄饨,慢悠悠地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街尾那间客栈的二楼。
方才进镇的时候,他看见那抹白衣在二楼窗边一闪而过。
她住在这里。
他也不急,吃完馄饨,又在街上逛了两圈,买了一把便宜的折扇,学着散修的样子摇着扇子晃悠。
日头偏西的时候,那扇窗子终于推开了,白衣姑娘背着一柄长剑走下楼,往镇外走去。
风吾摇着扇子跟了上去。
她没走多远,在镇外一片野竹林里停下。
竹林里有块空地,她放下剑,解下背上的包袱,取出一方帕子铺在石头上,又取出几个油纸包,摊开,是两个馒头,一碟酱菜。
风吾在竹林边上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坐下:"白姑娘,好巧。"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他说,"姑娘一个人吃饭?"
"……"
"我也没吃。"他摸出两个铜板,往她面前一放,"借姑娘个位置,我买碗面去。"
她看着那两个铜板,没动。
风吾已经起身往镇里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不用买面。馒头,分你一个。"
他回过头,看见她别着脸,把那碟酱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夕阳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耳尖上——那一点耳尖,悄悄红了一圈。
他走回去,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那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酱菜是自家腌的,咸鲜里带着一点甜。
"白姑娘,"他咽下馒头,看着她,"你是剑修吧。"
她的动作顿住了。筷子夹着酱菜,悬在半空。
"我看见你虎口的茧了。"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散修练剑,练不出那样的茧。你师门在哪儿?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出来看看。"
"看看?"
"看看宗门外面的世界。"她低头拨弄着馒头,"师父说,外面人心险恶。可我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外面是什么样的。我想看看,山外面的日出,和山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风吾看着她。
她低着头,清冷的眉眼在夕阳里软了一角,像一柄出鞘的剑,忽然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脊——剑还是那柄剑,却发出了一声颤。
"巧了。"他说,"我也是第一次出远门。"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山里山外的日出,我也想看。"他笑着说,"白姑娘,要不明天我陪你看?反正我也没事干。"
她没有立刻回答。风吾也不催,慢悠悠地把那只馒头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卯时,我在镇口等你。"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听见她在身后开口:"……为什么是我?"
他脚步一顿。
这话问得很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认真。
他回过头,看见她坐在竹林里,怀里抱着长剑,夕阳落在她身上,白衣被染成暖融融的金色,那双澄澈的杏眼看着他,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因为你的剑舞得好看。"他说,"我想看第二次。"
她抿了抿唇,别过脸。过了好一会儿,风吾听见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卯时,过时不候。"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暮色里。
风吾回到镇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在客栈要了间房,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竹林的方向。
他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想起她低头拨弄馒头的样子,想起她耳尖那一点红,想起她问"为什么是我"时眼底那份认真,忽然觉得,这趟东域来得值。
矿脉的事,明天再说。
身后的竹林里,白露瑶抱着剑,看着那道青灰的背影消失在街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右手——虎口那层剑茧,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光。
方才那人说,看见她的茧了。
她咬了咬唇,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她见过很多人,宗门里的师兄师姐,山下的凡人,路过的散修——可没有一个人,会盯着她的手看那么久。
也没有一个人,会在她拒绝之后,还笑着把馒头吃干净,再问她要不要一起看日出。
她抱紧怀里的剑,像是抱住最后一层盔甲。可心跳声,却一下比一下清楚。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从来没有跟一个陌生人约过日出。
师父说,外面的世界人心险恶,可方才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干净的。
他坐在她对面吃馒头的样子,他说"我想看第二次"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她低头看着枕边的剑,剑鞘冰凉,可她的手心,却微微发烫。
山外的世界,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可她忽然,有点盼着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