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临界·步摇

辰时,合欢殿。

风吾推门进去的时候,宫楚瑶正坐在窗边的矮几后头。

深紫的长袍一丝不苟地拢到领口,墨黑的发髻端端正正,紫玉步摇垂下的流苏在晨光里微微晃着,像她这个人一样,处处都摆在最该摆的位置上。

矮几掩不住那身丰腴的曲线,坐姿端直,透白泛玉色的侧脸被晨光映得分明,眼尾微挑,眼角一颗泪痣静静卧着,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像长辈的地方。

她没抬头,翻过一页旧典:"坐。第三重走一遍,我看看昨晚那三遍走通没有。"

风吾依言落座,闭目运气。

气过膻中,转少阳,一圈,两圈,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把气机在任脉上打了个转,堵在半路,又慢吞吞地走回膻中,不上不下地悬着。

宫楚瑶眉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故意的。"

"瑶姨看出来了。"风吾睁眼,笑得很规矩,"我若走通了,瑶姨还教我什么。"

殿里静了一瞬。她放下旧典,看着他。晨光从窗纸间漏进来,落在她拢得严严实实的肩线上。

她太端正了,端正得像一座立了百年的塑像。可塑像不会在昨夜之后,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角反复摩挲,把那一道纸边都揉得起了毛。

"过来。"她说,"我看看你气机郁在哪一处。"

他起身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

她伸出手,指腹隔着衣料按在他颈侧,一点一点往下探,末了在膻中处停下,轻轻压了压:"气机郁在这里。你昨晚没睡好。"

"瑶姨怎么知道我没睡好。"

她没答,也不抬眼。

风吾却往前倾了半分,几乎贴着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瑶姨也没睡好。我起夜的时候看见,合欢殿的灯,亮了半宿。"

宫楚瑶指尖一滞。她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面上浮着的热气在晨光里散开。

她端茶的姿势很稳,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幅度,可风吾看得很细,细到她喉咙里那一下几不可察的吞咽,都落在他眼里。

"心要静。"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少主的口诀背得再好,心不静,气就乱。"

"瑶姨教得对。"他笑,"那瑶姨替我看看,我的心,该静在哪一处。"

他说着,又往前半步。宫楚瑶坐在矮几后,他要越过那方矮几,就得俯身。

他俯下来,双手撑在矮几边沿,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到一臂之内,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开口:"是静在这句话里,还是静在瑶姨的指尖上。"

宫楚瑶没有退。

她坐在原处,脊背挺直,像座塑像。

但风吾看得分明,她耳后那一小片白净的皮肤,是她全身上下的敏感点之一——先是慢慢烧起来,然后一路烧到耳根,最后连泪痣旁那一片都透出薄红。

和那日一模一样。她又端起茶,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指尖在杯壁上扣紧了一瞬。

"风吾。"她放下茶盏,声音还是稳的,"这不合适。"

"嗯。"风吾看着她,"不合适当师长的规矩。那合什么——"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扶了一下她发间那支紫玉步摇。

步摇不知何时歪了一线,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做完之后才发觉: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发间冷檀香的气息都扑在他鼻端,比昨日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宫楚瑶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案沿,退无可退。

她脸上不见慌乱,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顺了顺袖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少主逾矩了。"

"逾矩。"风吾直起身,却没退开,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瑶姨,我逾的矩,哪一件不是你自己放宽的?"

"我何时——"

"昨日。"他说,"你说'明日辰时,合欢殿'。今日我来了。你说'我看看你气机郁在哪一处'。我的手伸过来,你也没有推开。瑶姨,你一直在给我递绳子。"

宫楚瑶被这话钉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干涩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居然在躲他,这在过去这么多年里从未发生过。她定了定神,到底把那句话说了出来:"风吾,我是你的师长。"

"嗯。"风吾说,"师长今日教我什么?"

他问她,人却已经绕过了那方矮几。宫楚瑶退到案沿,身后就是那方书案,无路可退。

她抬手要去够那把拂尘,风吾已经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不重,但稳,指腹正好按在她腕间脉上,跳得又急又快。

"瑶姨的脉,比口诀诚实。"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抬眼看他,那张端正得过了分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她自己都陌生的东西。

她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你要做什么。"

"考校。"风吾说,"第三重讲究以气御形。瑶姨教我,气该怎么走。"

他说着,另一只手探上她的腰后侧,隔着衣料,掌心虚虚地覆在她腰窝那一块。

宫楚瑶整个人一僵——那里是她自己都没跟任何人提过的地方,他昨日记了一次她那里的反应,今日就敢直接按上来。

他的掌心是烫的,隔着几层衣料都烫,烫得她腰上那一小片肌肉自己绷紧,又一点一点地软下去。

"少主。"她咬住下唇,"放开。"

"瑶姨的腰在往前送。"风吾垂着眼看她,声音低低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它比瑶姨坦诚。"

宫楚瑶的脸腾地烧起来。她活了这么些年,从来只有她端坐高台教人修行的份,何曾被人这样按着,一句一句地拆穿。

她抬手要推他,掌心抵在他胸口,使不上劲,推了两下,指尖却在他衣襟上蜷了蜷。

风吾低头看着她。他没再进,也没退,就那么握着她的手腕,隔着一步之遥,把她困在书案和他之间。

殿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压着,一个散着。晨风从半掩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得书案上那页旧典哗哗翻过去几页,又停下来。

"瑶姨。"他说,"你教我第三重的时候,按着我的肩颈,我闻到你的袖口有檀香。你写字教我的时候,我数过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成。你今早坐在这里等我,茶已经凉了也没换。瑶姨,你到底是在教我,还是在等我?"

宫楚瑶答不上来。

她被他盯得发慌,别过脸,目光落到窗外那株合欢树上。晨光在叶片间碎成一地碎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吾以为她会推开他走出去,她却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用的力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许再说了。"她说。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那点力气,软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风吾低头,看着她按住他胸口的那只手。他忽然伸手,把她那只手覆住,十指交握,扣在掌心里。宫楚瑶浑身一颤,没有抽回。

他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到书案上。矮几上的旧典被她的袍角扫落,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往前一步,站在她分开的膝前,抬手,把她发间那支歪了的紫玉步摇抽出来,放在一边。

墨黑的发髻散下来一缕,垂在她颊侧。

"你——"她抬手去拢,被他握住。

"别动。"他说,"让我看看。"

宫楚瑶坐在案上,比站着高了半头,正好能平视他。她看着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她眼睫颤了颤,闭了闭眼。

他俯身,把额头抵上她的,鼻尖几乎碰着她的鼻尖。

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得她眼底只剩他的眼睛,近得她连他呼吸里那一点滚烫的温度都数得清。

"瑶姨。"他说,"我数过了。你今日的心跳,比昨日快了两成。"

她没答。

她垂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道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就是万丈。

她该退的,她知道自己该退。

可她坐在案上,膝间是他,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他低头,吻在她的锁骨窝里。

很轻的一下,像蜻蜓点水,可宫楚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唇贴着她颈侧的皮肤,一点一点往下,落在锁骨上,温热的气息在她皮肤上化开一层。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喉咙里漏出一声极短的、压不住的闷哼,又死死咬住。

"嗯——"

她咬得嘴唇发白,才把那半个音咽回去。

可他已经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耳后那块皮肤烧成一片薄红,看着她唇上被自己咬出的齿痕,眼底的光暗了暗。

"瑶姨。"他说,"你明明会出声的。"

她别过脸,咬着唇不看他,胸口却起伏得厉害。他一手撑在她身侧的书案上,一手探到她腰后侧,掌心贴上去,慢慢揉了一下。

宫楚瑶腰肢一软,整个人往前倾,几乎是靠进他怀里,她慌忙撑住他的肩,指尖陷进去,才没让自己彻底栽进他胸口。

"风吾……"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行……"

"哪里不行。"他低头,贴着她耳边,"是这里不行,还是你不行?"

她答不上来。她感觉自己像一壶放在文火上温的酒,从里到外慢慢烫起来,冷檀香的衣料底下沁出一层薄汗,气息里混进一丝若有若无的蜜甜。

她活了这么些年,从没尝过这种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心口,胀得发疼,又热得发慌。

他抬手,去解她腰间的系带。

指腹刚碰到那枚玉扣,宫楚瑶整个人一激灵,猛地按住他的手。

这一下她用上了元婴修士的力气,指尖死死扣住他腕骨,力道大得能捏碎凡人的骨头。

可她失神间,指力松了一瞬。

她浑身发抖,眼睫上挂着水光,泪痣旁那一小片皮肤红得透亮,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两个字:

"……不行。"

殿里安静下来。他的手腕被她扣在掌心里,越扣越紧,紧得发白。她看着他,眼里全是水,鼻尖泛红,却死死咬住那个字,不肯松口。

风吾没挣。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慢慢、一点一点地,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好。"他说,"我等瑶姨自己松手。"

他退开一步,弯腰把地上那页旧典捡起来,放回案上,又抬手,把她散落的发际拢了拢。

动作轻得几乎不像他。

宫楚瑶坐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他退到门口,站定。

"明日还用我走第三重吗。"他问。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自己练。"

他笑了一下,转身要走。走到门边,他又停住,没有回头:"瑶姨,灯别亮太晚了。"

门合上。殿里静得只剩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宫楚瑶坐在书案上,坐了许久,才慢慢、一点一点地,把她散开的衣襟拢好,把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

她抬手想簪回那支步摇,指腹碰到那支冰凉的紫玉,又停住了。她看着窗外的合欢树,晨光碎在叶片间,落在她交叠的膝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低头,指腹在自己锁骨上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里还留着他唇瓣的温度。

她垂下眼,把那支步摇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才重新簪回发间。这一次,她簪得歪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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