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会总坛的议事大厅内,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北冥刚那粗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义愤填膺:“大哥!如今沈家灭我鹰会之心已决,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拉屎了!大哥若再坐以待毙,任我鹰会如板上鱼肉般为沈家宰割,实会令底下成千上万的兄弟寒心啊!”
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抱拳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请大哥勿要再犹豫不决,应早对沈家采取行动,杀他个措手不及!”
皇甫浩天坐在正中的交椅上,面沉如水。
北冥刚的话虽然糙,但理却不糙。
沈家这一手连拔七个分舵的狠棋,确实把他逼到了墙角。
若再不反击,鹰会数十年积累的威名将荡然无存,帮中弟兄的士气也会跌入谷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扣,眼中闪过决然,正要开口下达动手的命令。
“报……”
一名鹰会堂主匆匆奔入大厅,单膝跪地:“禀报会主,南宫世家遣使来访,此刻正在山门外求见!”
这突如其来的通报,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皇甫浩天刚刚燃起的战火。他微微一怔,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眼中的决然被一抹深思所取代。
“南宫世家?”公孙云皱起眉头,“他们现在都自身难保了,派使者来做什么?来的是谁?”
“回二会主,来人自称是南宫世家的门客,风扬。”
听到这个名字,皇甫浩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风扬,那个最近在南宫世家异军突起、传闻中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神秘人物。
他的到来,无疑给这混沌的局势又添了一个变数。
皇甫浩天沉吟了片刻,对北冥刚摆了摆手:“三弟,突袭沈家之事,暂且搁置。且先看看这南宫世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北冥刚虽然心中暗恨,但也知道此刻不宜再劝,只得悻悻地退回原位。
……
那个暂缓了皇甫浩天军事行动的人,便是我了。
就在几天前,南宫世家聚贤阁外的那场惊天血战刚刚落幕。
沈家的大军虽然被上官流云那一通如杀神般的屠戮惊退,但笼罩在龙虎山上空的阴霾却并未散去。
夜里,我与司空相在书房中密谈。
跳动的烛火下,司空相的脸色透着几分疲惫与凝重。
他沉吟着说道:“风兄弟,沈家此次虽然败走,但其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势力,有若大海一样深不可测。这一次他们只是错估了上官流云的存在,下一次卷土重来,必定是雷霆万钧之势。”
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司空先生想得与我一样。南宫世家如今元气大伤,若是单打独斗,绝无可能抵挡得住沈家的二次反扑。我们必须寻找外援。”
司空相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如今在江南这盘大棋上,可保南宫世家者,唯有鹰会了。”
“鹰会?”我微微一笑,“确实。沈家想要吞下江南,鹰会同样是他们的眼中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司空相道:“此事关系重大,派一般人去恐难成事。你心思缜密,又刚刚在两军阵前立下赫赫威名,你去说正合适。”
我站起身,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势不宜迟,我这就赶往鹰会,谈南宫世家与鹰会结盟一事。”
司空相有些担忧:“皇甫浩天此人老谋深算,极难对付。鹰会如今势强,我们势弱,此行恐怕不易。”
我冷笑一声:“唇亡齿寒的道理,皇甫浩天若是连这个都不懂,他也不配坐稳这江南半壁江山了。”
于是,我连夜启程,快马加鞭赶到了江浙交界处的鹰会总坛。
不过,正如司空相所料,鹰会听说是南宫世家的人求见,姿态摆得极高。谁叫南宫世家刚刚在沈家手底下吃了个大亏,其势已是今非昔比了。
当然,我心里很清楚,这其中还有更深一层的政治博弈。
皇甫浩天这是在有意向我示强。
他故意晾着我,就是要挫一挫南宫世家的锐气。
那样的话,纵是将来两家真的结盟了,鹰会也能名正言顺地占据主导地位,将南宫世家当做附庸来驱使。
我在客房里足足等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清晨,皇甫浩天才终于派人传话,在鹰会专门接待各帮派高级人物的“迎贤楼”接见我。
南宫世家虽然战败了,但鹰会并没有在礼节上做得太绝,依然以一个武林大派应有的规格接待了我,足见皇甫浩天的圆滑与仁义。
但那只是表面的文章。
我知道,皇甫浩天这几天故意冷落,现在又摆出这副礼贤下士的姿态向我示好,这是典型的恩威并济。
这也是他的一种帝王手段,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既能确立鹰会的优势,又能减小双方的隔阂,为今后的合作铺路。
但我龙啸天何许人也?我可没有因为自己现在处在南宫世家这个势弱的阵营里,就觉得比人矮了一头。
我换上一袭整洁的青衫,腰悬长剑,步伐从容而傲然地踏入了迎贤楼。
大厅正中,皇甫浩天端坐在主位上。
当我的目光越过大厅,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对望的瞬间,我们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心中微微一震。
**想不到,天下间还有如此人物。**
这是一个真正配得上“枭雄”二字的男人。
皇甫浩天体格伟岸,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那双星目深邃睿智,仿佛天下间的一切变故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时而散发出一种英姿勃发、不怒而威的霸气,时而又深沉似海,让人完全无法揣度其心中的真实想法,只觉得深不可测,暗自惊颤。
而皇甫浩天在看到我时,眼中同样闪过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本以为,代表那个日薄西山的南宫世家来求援的,定然是一个诚惶诚恐、低声下气的说客。
但他想不到,走进来的这个年轻男子,虽然面容儒雅,但身上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放与浩然正气。
那种仿佛连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从容,绝非是一个普通门客所能拥有的。
所谓相由心生,有些时候看一个人,只要看他的气质与眼神,便可知其为人。
更何况是我与皇甫浩天这种见识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英雄豪杰的人。
仅仅是这一眼,我们两人心中便生出了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惺惺相惜之感。
皇甫浩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大笑着迎上前来:“闻听南宫世家近日为沈家所欺,浩天心中万分愤怒。原本不日正要着人上龙虎山相助一臂之力,不想今日风兄竟亲自来了,真是有失远迎啊!”
听听,这话说的多有技巧。
他轻描淡写地把南宫世家的惨“败”说成了被沈家所“欺”,不仅完美地保留了南宫世家做为武林一大家族的脸面,还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义愤填膺的盟友位置上。
这话让人听了,心里就像熨斗熨过一样舒服。
我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道:“日久方见人心,风扬代南宫世家,谢过皇甫兄的高义了。”
皇甫浩天连连摆手,做出一副豪爽的姿态:“不必,不必。大家共为武林同道,理应相互扶助,风兄太客气了。”
我顺着他的话音应付道:“皇甫兄之仁义侠道,实为我辈武林中人的楷模。风某佩服。”
皇甫浩天哈哈一笑,话锋一转,故作不知地问道:“不知风兄此番不辞辛劳,大驾光临我鹰会,有何见教?”
我并没有顺着他的套路做出正面回答,而是微微一笑,反问道:“风某不敢谈指教。只是不知,皇甫兄对当今这江南的武林局势,有何看法?”
皇甫浩天摸了摸下巴,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我,给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当今武林,风云变幻,局势混沌不明。在这无限的机遇面前,又蕴含着无数难以预料的凶险啊。”
他果然是个厉害的狐狸,说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说,并没有给出我想要的那个明确态度。
他既然打太极,那我索性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我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当今武林,确实风起云涌,局势变幻莫测。先是那一直纵横商界的临安沈家,突然撕下伪装染指武林,以雷霆之势败我南宫世家于一夜之间。如今,天下各方诸侯亦是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北方的黑道武林,在绝刀天尊和至尊神魔的铁腕领袖下,更是趋于一统。不过……”
我顿了顿,直视着皇甫浩天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那些说远了,先不说它。如今,请允许风某为皇甫兄设想一下眼前的局势。”
“南宫世家、沈家、鹰会,同属江浙两省的三大超级势力,一向鼎足而立,互相牵制,所以这些年来才能相安无事。可如今,沈家打破了这个平衡的常规,灭了南宫世家的威风。我想……他们那伸向江南的利爪,接下来的目标,该是皇甫兄的鹰会了吧?”
我紧紧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变化:“沈家势大,且手段狠辣。不知皇甫兄,作何打算?”
皇甫浩天“哦”了一声,脸上依然不动声色:“那依风兄之见,皇甫浩天该如何抵御这沈家的虎狼之师呢?”
我朗声道:“如今,沈家席卷江湖、吞并江南的狼子野心,已然暴于天下人的眼中。鹰会若是退让求和,徒招羞辱不说,最终也难逃被蚕食的命运。如今之计,唯有联合天下的有道之士,结成铁壁,共抗沈家!”
皇甫浩天听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风兄所言,正合浩天之心!”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神鹰”公孙云冷不丁地插话了。
他摸着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与质问:“风兄说得倒是好听。只是,南宫世家初逢大败,连家主南宫旺都死于非命,在江湖上已然是名存实亡。请恕公孙某直言,你们现在,还有何资本与我如日中天的鹰会联盟?”
他这分明是在唱白脸,试图进一步压低我的谈判筹码。
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信与不屑。
“公孙兄此言差矣!”我停止大笑,目光如电地扫向他,“我南宫世家虽败于沈家,但那是败在猝不及防与家主轻敌之上。如今,我南宫世家的精锐天杀门与门客一系依然建在,并未伤及根本。这股力量,虽无昔日的绝对压制力,但也绝不可小视!”
我转头看向皇甫浩天,继续加重筹码:“更何况,南宫世家立足于江西数百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这几百年来积累的人脉、声望以及对当地势力的掌控,依然有着极其巨大的影响力。这,就是我南宫世家的资本!”
皇甫浩天听完我的话,沉默了片刻。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再压价下去就会适得其反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豪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风兄说得好!凡是我道中人,皆是我鹰会之盟友。南宫世家这个朋友,我皇甫浩天交定了!”
谈判至此,基调已定。皇甫浩天毕竟是个非凡的枭雄,既然决定了结盟,便不再扭捏。
此后的数天里,我便在鹰会的迎贤楼住了下来,与皇甫浩天等人详细商讨南宫世家与鹰会结盟的具体事宜、防区划分以及情报共享等细节。
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我与皇甫浩天一见如故。
抛开各自背后的势力利益不谈,单纯作为两个都还愿意坚守原则的强者,我们两人之间,倒是生出了几分难得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