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山顶往下冲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玉,等我。**
脚踩在青石台阶上,每一步都蹬出三丈远。
龙阳神功在经脉里烧得像岩浆,灌进双腿,膝盖以下的肌肉绷得像铁块,脚掌落地时青石碎裂,碎石从脚底迸射出去,打在路边的松树干上啪啪作响。
山道两旁的香客被我带起的劲风刮得东倒西歪,有人手里的香烛被风吹灭,有人尖叫着往路边躲,有人骂骂咧咧地冲我喊什么。
我什么都听不见。
耳边的风声尖锐得像刀子在刮,松树和岩石在视野两侧飞速后退,变成一道道模糊的绿色和灰色的残影。
三个死士。
杀剑。
南宫世家银字号。
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翻涌,但我来不及细想。
他们为什么要派三个废物来拖住我?
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
沈玉拉我来灵隐寺是今天早上临时决定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来。
除非有人一直在监视潇湘别院,从我们出门的那一刻就盯上了。
**南宫阳。
**我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那个废物,在潇湘别院被我当众羞辱后扬言报复,我以为是嘴上说说,没想到他真的敢动手。
而且他不只是动手,他算好了每一步。
他知道沈玉是我的软肋,知道我会因为不耐烦在寺外等候,知道沈玉和霜儿单独进寺就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从山顶到灵隐寺山门,平时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我用了不到半盏茶。
落地时脚掌在寺门前的青石板上踩出两个深达寸许的脚印,碎石从脚印边缘崩裂开来。我稳住身形,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方才还人山人海的灵隐寺,此刻空无一人。
寺门大敞着,两扇朱漆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门前的广场上散落着被踩烂的香烛、踩扁的竹篮、踩碎的瓷碗,还有几只被遗弃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地躺在青石地面上。
卖香烛的小摊被掀翻了,摊上的货物撒了一地,香烛滚得到处都是,有几根还被踩断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香芯。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蜡烛的味道,但那味道里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那种沉是真的感觉到了重量,像是有人在心脏上拴了一块铁坨,把心脏从胸腔里往下拽,一直拽到胃里。
“沈玉!”我大声喊道。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撞在大雄宝殿的琉璃瓦顶上,又弹回来。
没有人应。
只有风从寺门里灌进去,吹得大雄宝殿前的铜铃叮当作响。
那铃声平时听着清脆悦耳,此刻听着却像丧钟。
“沈玉!”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嗓子都快喊破了。
还是没有回应。
**该死,莫非出事了?
**我越想越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颤。
我冲进寺门,脚踩在门槛上时差点被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还在冒着青烟,那烟歪歪斜斜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香炉旁边倒着几个蒲团,蒲团上还有被人踩过的脚印。
供桌上的供品散落一地,苹果滚到墙角,橘子被踩扁了,果肉从皮里挤出来,在青砖上留下了一滩黄色的汁液。
我发了疯似的在寺里狂奔。
大雄宝殿,没有。
观音殿,没有。
地藏殿,没有。
藏经阁,没有。
方丈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茶杯旁边放着一串念珠,念珠的绳子断了,珠子散了一地。
我把每一间禅房的门都推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每一间都是空的。
僧侣、香客、小沙弥,全都不见了。
**不可能。
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全不见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浸湿了衣领。
太阳还挂在天上,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的青砖泛着白光。
可我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大声喊沈玉,却没人应我。整个灵隐寺只有我的回声,和风吹过铜铃的叮当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节奏全乱了。
我来回狂奔着,寻找沈玉。
脚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用脚底板确认这个寺院还是真实的。
我把每一间偏殿都搜遍了,连厨房和柴房都没放过。
厨房的灶台上还炖着一锅素斋,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灶膛里的柴火还在烧,火光映在灶台上,把灶台烤得暖烘烘的。
可是没有人。
柴房里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几把扫帚,扫帚上还沾着落叶。
没有人。
整个灵隐寺没有她的踪影。
我心里失望至最低点。
那种失望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掏空了的感觉。
我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庭院,脑子里一片空白。
风吹过来,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
我忽然觉得很累,腿软了一下,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
**我龙啸天堂堂天榜高手,三招毙了金蛇剑君,却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刺得生疼。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节。
突然,在右边的大柱旁,有个人影在动。
那一下动得很细微,只是衣角在风里晃了一下。
但我捕捉到了。
我的六识还开着,龙阳神功还在经脉里运转,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我猛地转头,脚在台阶上一蹬,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般射过去。
是霜儿。
她蜷缩在大柱后面的角落里,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背靠着柱子,双腿蜷在胸前,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襦裙,裙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
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在额角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血痂。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微微颤动,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嘶声。
“霜儿!”我蹲下来,一只手托起她的后颈,把她的头从冰冷的地面上抬起来。
她的后颈冰凉,皮肤上有一层薄汗,汗水混着泥土,在我掌心里黏糊糊的。
她没有反应。
我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但已经很微弱了,每一次呼气都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把她的身体放平,一只手按在她丹田上,另一只手抵住她的后背灵台穴。
龙阳神功的真气从掌心缓缓渡入她体内。
那股真气至阳至刚,但在我的控制下变得温和如春水,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修复着她体内被震伤的脏腑和断裂的经脉。
她的内伤不轻。
有人用重手法在她后背拍了一掌,掌力透体而入,震伤了她的肺经和心脉。
如果不是她体内有我之前渡给她的龙阳真气护住了心脉,这一掌已经要了她的命。
龙阳神功在她体内运转了三个周天。
我能感觉到她的经脉在我的真气滋养下一点一点地修复,断裂的脉络重新连接,淤积的血块被化开,顺着血液循环排出体外。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从紫色变成了淡粉色。
她睁开眼睛。
那双平时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还有些涣散,瞳孔慢慢聚焦,落在我脸上。
她愣了一瞬,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泪水从眼角涌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湿润。
“爷,你来了太好了。”她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她抬起手,手指抓住我的衣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霜儿,夫人呢?”我问道。我的声音比预想的更急,更粗。
霜儿一听“夫人”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哭着说:“爷,在你走后,突然从四面八方走来很多黑衣人。他们……他们把夫人抓走了。”
她说这话时,身体在发抖。是因为恐惧。她的手指抓得更紧了,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我的手腕里。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我忙问道。
霜儿哭着说:“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责。她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沈玉。她觉得我应该怪她。她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就在我急着团团转时,从殿外传来一个声音:“小姐是被镇远镖局的人抓走的。”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商贾特有的圆滑腔调,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猛地转头。
话落,大殿外面走进一个肥头大耳,一副商贾模样的肥胖中年人。
他穿着一件暗蓝色的绸袍,袍子上绣着铜钱纹,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腰带,那玉是上好的和田玉,在幽暗的大殿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是商人特有的笑容,客气,周到,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的眼睛很小,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两条缝,但缝里透出来的光是锐利的。
他走路时脚步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二百来斤的胖子,脚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看着他道:“你是?”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整了整衣袍,然后躬身一礼。
那礼数很周到,腰弯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显然是常年跟各种人打交道练出来的。
他道:“我是沈家‘富贵号’的掌柜王东源。”
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扫得很快,从我的脸扫到我的脚,然后又扫回来,在我胸口停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躬身,这次的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几分,恭敬地对着我道:“王东源参见姑爷。”
**王东源。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但“富贵号”我知道,那是沈家在杭州城里最大的一间绸缎庄,就在清河坊那条最繁华的街上,门面有三间宽,门口挂着金字招牌,每天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沈玉带我去过一次,说是沈家最赚钱的铺子之一。
能掌管富贵号的,必然是沈家的心腹。
我道:“免礼。你怎么知道阿玉是被镇远镖局的人抓去的?”
王东源直起身来,两只手交叠在肚子前面,拇指互相绕着圈。他道:“自从姑爷与小姐搬离‘金壁世家’后,夫人便要小的多注意一下小姐。”
他说“多注意一下”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听出了话外之音。
沈家一直在暗中保护沈玉,或者说,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们。
搬离金壁世家后,我以为我和沈玉终于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但沈家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
今天沈玉一出事,王东源就出现了,说明沈家的探子一直在潇湘别院周围活动。
**也好。**我压下心里的不快。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沈家的情报网越强,找到沈玉的希望就越大。
“镇远镖局是开山掌江涛所开,”我道,“我与江涛素无怨仇,他为何抓去沈玉啊?”
王东源道:“姑爷只怕不知,近几年来江湖格局发生变化,武林中稍有势力的无不积极向外扩张。南宫世家在飞天神龙南宫旺的领导之下,发展极其迅速,江浙已有不少帮派投入其门下,镇远镖局便是其中之一。如今的镇远镖局已是南宫世家在杭州城的秘密分舵了。”
他说这番话时,但内容却是刀光剑影。
南宫世家在扩张,这件事我知道。
南宫旺的名字我听过,天榜之外最接近天榜的高手之一,一手“飞天神龙”的轻功冠绝江南。
但我没想到他们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连杭州城里的镖局都成了他们的分舵。
我“哦”了一声,脑子里把刚才的事串起来。
三个死士在山顶拖住我,另一拨人在寺里抓走沈玉,配合得这么默契,必然是同一个幕后主使。
我道:“如此说来,刚刚在山峰偷袭我的黑衣人也是镇远镖局的人?”
王东源否定道:“不是,他们是南宫世家银字号的杀手。”
银字号。
南宫世家的杀手分金、银、铜、铁四等,金字号是家主直属,银字号是长老调遣,铜字号和铁字号是各处分舵的常规武力。
银字号的杀手虽然比不上天榜高手,但在江湖上也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
南宫阳能动用银字号的杀手,说明这件事是得到了南宫世家更高层的默许。
我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王东源自豪道:“天下间只要是沈家想知道的事,沈家就会知道。”
话未说完,他已察觉失言,连忙住口。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两条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闪过懊恼,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客气周到的笑容。
他的拇指停止了互相绕圈,两只手从肚子前面放下来,垂在身侧。
**看来沈家还是不相信我。
**我看着他脸上那副“我说错话了”的表情,心里冷笑了一声。
我娶了沈玉,名义上是沈家的姑爷,但在沈家眼里,我终究是个外人。
他们对我客客气气,礼数周全,但骨子里是防备的。
王东源那句“天下间只要是沈家想知道的事,沈家就会知道”不是吹牛,沈家的情报网确实可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偷袭者的身份和幕后主使,这份能力放眼整个武林也没有几家能做到。
虽如此,我对于沈家的强大心中也有了一个底。
**沈家的实力远超我的预估。
**这样的家族,若能为己所用,便是最大的助力;若不能,便是最大的威胁。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沈玉被抓走了,我必须先把她救出来。
我问道:“南宫世家为什么要对付我啊?”
王东源道:“因为姑爷与南宫阳的恩怨。”
我疑道:“我与南宫阳的恩怨?”
我这个人一向不拘小节,对当日我羞辱南宫阳的事早已忘了。
那件事在我脑子里只占了一个很小的角落,是那天在潇湘别院接风宴上发生的一个小插曲,南宫阳用淫邪的目光打量沈玉,我用龙阳神功暗劲逼他坐下,又当众骂了他几句。
对我来说,那不过是教训一个不长眼的纨绔子弟,转头就忘了。
但对南宫阳来说,那是奇耻大辱。
王东源道:“当日在潇湘别院,姑爷不是羞辱过南宫世家的少主吗?”
我一听恍然记起。
那天的场景重新浮现在脑海里,南宫阳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临走时那句“龙啸天,你给我等着”,还有谢玉华被他粗暴扯走时经过我身边微微抬起眼帘看我的那一眼。
我脸色一变,道:“他为了我那几句话就抓走玉儿?”
王东源道:“南宫阳此人素来心胸狭隘,有仇必报,他做出那样的事并不奇怪。”
**体内情欲魔种隐隐躁动。
**那股从黑暗之渊被种下的魔种,此刻像是感应到了我的愤怒,在丹田深处微微颤动。
一股邪火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往上窜,烧得我胸口发闷。
我深吸一口气,龙阳神功的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把那股邪火强行压下去。
**现在不是失控的时候。
**沈玉还在他们手里,我必须保持冷静。
愤怒可以,但不能让愤怒控制我。
我怒道:“若是南宫阳敢做出伤害玉儿的事,我绝不饶他。”
王东源道:“属下已为姑爷准备好了马车。”
他说话时,侧身往殿外一指。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寺门外的广场上停着一辆马车,两匹黑马并排而立,马身上的毛油光水滑,四蹄踏在青石板上,不安地刨着地面。
车夫已经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正朝这边张望。
**准备得倒是周全。
**看来王东源在来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知道我一定会去镇远镖局,知道我需要马车,甚至可能连镇远镖局的位置、布局、人手都查清楚了。
但他没有主动说。
他在等我自己上路。
这个胖子,表面上恭敬客气,实际上每一步都在算计。
“好,我这就赶往镇远镖局,”我道,“你代我照顾好霜儿。”
王东源躬身道:“东源自当遵命。”
我走到霜儿面前,蹲下来。
她还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脸色虽然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很苍白。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好好养伤,”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在她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脚踩在门槛上时,我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霜儿蜷缩在柱子旁边,王东源站在她身前,正低头看着她。
大殿里的光线很暗,他们两人的身影被阴影笼罩着,看不清楚表情。
然后我跨过门槛,走向马车。
看着我走出大殿,乘着马车赶往镇远镖局,王东源脸上闪过古怪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走进殿内,脚步依旧很轻,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殿内的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走过光斑时,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砖上。
霜儿坐在柱子旁边,背靠着柱子,双腿蜷在胸前。
她的伤势已经好转了,龙阳神功在她体内运转了三个周天之后,断裂的经脉重新连接,淤血化开,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
但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殿外的方向,那是龙啸天离去的方向。
马车已经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中。
王东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客气周到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此刻透出来的是一种冷,一种上位者看下位者的冷。
“霜儿,”他的声音不高,“此事你做得很好。”
霜儿听到嘉奖没有欣喜。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王东源。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在龙啸天面前的那种恐惧、自责、无助,此刻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
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若有所思。
她的目光越过王东源,越过殿门,越过寺门前的广场,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风吹进殿里,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吹得她裙摆上的血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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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是武林中一个绝顶高手,以三十六式“开山掌”威镇武林。
他的掌法走的是刚猛路子,一掌劈下去,能在一块三尺厚的青石上劈出一道深达寸许的掌印。
凭这手开山掌,他年轻时在江湖上闯下了不小的名头,后来年纪大了,退居二线,在杭州城里开了镇远镖局。
镖局开张那天,他站在镖局门口,亲手把“镇远”两个字的金字招牌挂上去,对前来道贺的武林同道说:“我江涛开镖局,是为了给兄弟们一口饭吃。”
这话说得漂亮。
在他号召之下,各地镖师纷纷前来投效,保镖者络绎不绝。
那些镖师有的是他的老部下,有的是慕名而来的江湖散人,有的是从其他镖局跳槽过来的。
短短几年之间,镇远镖局已成为杭州城内最大镖局之一,镖旗插遍了江南六省,连江北的商号都开始找他们押镖。
但如今江湖已不同以往。
群雄逐鹿中原,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各大世家纷纷扩张势力,小帮派要么被吞并,要么被消灭,没有第三条路。
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镇远镖局虽然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处境艰难。
南宫世家的势力从嘉兴一路往北扩张,杭州城里的帮派一个接一个地投入其门下,镇远镖局周围的地盘全被南宫世家的人占了,镖路被截,生意被抢,镖师被挖。
江涛撑了半年,终于撑不住了。
投靠南宫世家,是他唯一的选择。
我怒气冲冲来到镇远镖局。
马车在镖局门口停下时,车夫勒紧缰绳,两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踏在地上。
我掀开车帘跳下来,脚踩在青石地面上,抬头一看。
镇远镖局的门面很大,门楼有三丈高,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含着石球。
门楣上挂着“镇远镖局”四个大字的金字招牌,那字写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大门敞开着,门板是上好的楠木,上面钉着一排排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
甫一进镖局大门,我就一愣。
只见练武场上已站着一排人。
那练武场很大,比潇湘别院的后院还要大上一圈,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边角处有几道裂纹。
场子两边摆着兵器架,架上插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
场子中央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镖旗,旗上绣着“镇远”两个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领头是一位浓眉大眼,两边太阳穴高高隆起,手掌宽厚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靴。
他的头发花白,但身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掌又宽又厚,掌心和指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老茧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好几个色号,是长年累月劈石头劈出来的。
在老者旁边是一位身着红衣,丰乳肥臀,身材惹火,容貌艳丽的少女。
她约莫二十岁左右,五官标致,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傲气。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紧身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根红凌鞭,鞭梢垂到小腿。
那劲装把她惹火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胸前饱满的双峰似要破衣而出,浑圆的臀部在劲装的包裹下紧绷挺翘。
她站在那里,下巴微抬,眼神睥睨,有若一只高高在上的凤凰,令人不敢冒犯。
在他们身边站着一大帮人,都是修为不弱的好手。
有穿劲装的镖师,有穿黑衣的护卫,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腰间都挂着兵器。
他们站成两排,把练武场中央空出来。
我看着那老者,冷笑道:“你们好像知道龙某人要来似的。”
我从他宽厚、长满老茧的手看出他是一位外功修为很深的高手。
那双手的掌骨比常人粗大了一圈,指节凸起,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盘虬。
这样的手,一掌劈下去,石头都能劈开。
从气派上判断他便是镇远镖局的局主开山掌江涛。
江涛道:“龙大侠英名远播如日中天,今天听闻龙大侠要来镇远镖局,江涛特领局内众位镖师来欢迎龙大侠的。”
他说话时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客气,很周到。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传遍了整个练武场。
他的双手抱拳,拳心向内,对着我微微一拱。
那是武林中晚辈见长辈的礼数。
论年纪,他比我大了一倍不止;论江湖地位,他是镖局局主,我是后起之秀。
他对我行晚辈礼,摆明了是在放低姿态。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是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我脸色一变,龙阳神功的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注全身。
我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瞳孔收缩,两道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江涛脸上。
“少跟我打哈哈,”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炸出来的,带着龙阳真气的威压,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识相的便把沈玉交出来,否则我移平你的镇远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