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回来的第三天,阿辉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是睡,是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条狗,也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开屏。
这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不看后台数据睡觉,但他睡不着。
少了一样东西。不是手机——是那种肾上腺素吊在嗓子眼的感觉。
那种每次看到打赏提示炸开、弹幕滚成一片、在线人数冲破新高的瞬间,从尾椎骨蹿上后脑勺的那股电流。
没有了。他还清了债,没人追着他砍手了,也不用凌晨三点蹲在电脑前算这个月能不能活下去了。他应该觉得轻松。但他不轻松。
中午他起来了,给自己泡了一碗面。泡面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把手机架在泡面盒旁边,屏幕朝上,像是在等什么。
等弹幕。等打赏提示。等那个熟悉的“叮”一声。面泡好了,屏幕还是黑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又吐回盒子里。
不是面难吃,是他觉得这个东西没有味道。不是泡面没有味道,是做什么都没有味道。
到了晚上,他忍不住了。他把手机打开,不是看直播,是看Excel。
他对着那张空白的表格坐了很久,然后开始往里面填数字。
今天没有直播,但他把过去十几场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算出每一个环节的转化率,用红黄绿三色标注,像在做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
填到“老赵场次”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天晚上弹幕刷退钱、老赵骂骚货、小酒光脚走出地下室,后台打赏破了纪录。
他在“用户情绪峰值”那一栏打了一个勾,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负面情绪弹幕密集度与打赏金额正相关。建议后续选题加大冲突强度。”
写完这行字,他往后一靠,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跳终于快了一点。不是愧疚。是兴奋。
他找到了新的债主——不是钱总,不是棋牌室,不是任何追在他屁股后面的人。
新的债主在他自己脑子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催他:今天必须比昨天更强。
昨天的峰值是三万,今天必须三万五。老秦那场破了一万,老赵那场必须破两万。
下一场必须更高。不然这一天就白活了。他不用任何人逼他了。
他自己逼自己。这东西比赌债更狠——赌债可以还清,瘾是还不清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黑暗里,老秦的膝盖、小酒的淤青、老赵在地下室里发抖的手指,排着队从他眼前走过去。
不是作为回忆,是作为素材。他的脑子自动给它们打上标签:可复用、可升级、可复制。
他翻了个身,把小酒推醒。
“咱们再开一期。我又想了一个新点子。”
小酒睁开眼。补光灯还没关,阿辉的脸在蓝光里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五。
“明天不行吗?”
“明天有明天的。我刚分析了竞品数据,猫姐那边今晚同时段播了一场户外,在线峰值破了两万。两万!我们才三万。她要跟我们正面刚了。不能让她抢了先。我想到一个新选题,绝对能爆——”
他说“绝对能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棋牌室里赌徒喊“这把一定翻盘”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酒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反驳他了。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累。
反驳需要力气,需要愤怒,需要觉得自己还有资格说“不”。
老秦问她“疼不疼”之后,她发现自己还能疼。老赵骂她“骚货贱货婊子”之后,她发现自己还能被伤害。
但此刻阿辉在凌晨两点把她推醒,让她去勾引下一个陌生人——她发现自己既不疼,也不愤怒。只是困。
“谁?”她问。
“不着急。你先睡。明天我给你看脚本。”
阿辉关掉电脑,躺在床垫上,闭着眼睛,但脑子还在转。
农民工、清洁工、外卖员、老农民——这四个标签在他脑子里排着队,像一条流水线。
老秦不是这条线上的。
老秦是序章,是实验品,是意外踩中的流量密码。真正开始跑流水线,要从清洁工算起。
上一场是清洁工,峰值三万。下一场是外卖员,峰值能不能破两万?
外卖员比清洁工年轻,体力更好,和观众的平均年龄更接近,弹幕互动率应该会更高。
如果破不了怎么办?是不是要在户外搞多人?是不是让阿萤也上?双女主阵容,一甜一辣,同时勾引两个底层,那画面想想就炸。
他翻了个身,拍了拍小酒的肩。
“睡了吗?”
“你说,让阿萤也出镜怎么样?”
小酒睁开眼。黑暗中她看不清阿辉的脸,但她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那种亢奋——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在做最后确认的语气。
“你不是说她不愿意露脸吗?”
“那是以前。现在她看了咱的数据,应该想通了。没人跟钱过不去。”
小酒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凌晨,阿萤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拖鞋脱下来套在她脚上,然后用光脚踩在冰凉的柏油路上,说“我带你走”。
那时候阿萤的声音是热的,眼睛也是热的。现在阿辉想用Excel表格告诉她,你的拒绝不值钱。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困意重新涌上来,把一切淹没。
阿萤发现阿辉在写她的剧本,是在第二天下午。
她本来想去客厅拿瓶水。
路过电脑桌的时候,屏幕亮着,一个打开的文档标题扎进她眼睛里——《外卖员脚本·双人版(备用方案:阿萤入镜)》。
她站住了。
水没拿。
她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阿辉写得很细,像写产品说明书:她什么时候出场,戴什么样的口罩,用什么语气说话,和小酒形成什么样的反差,弹幕预计在哪个节点达到峰值。
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这些字每一个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解剖报告。
她没有关掉文档。她拿了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凉的,把她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
她想起了自己很赞哦那年。那时候她刚从家里跑出来,在一家洗脚城端泡脚水。
老板让她穿低胸的工作服,她不穿。老板说你就端个水,又不让你干别的。
她穿了。后来老板让她给客人按肩,她按了。让她加钟,她加了。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有人告诉她“就这一次”,“ 又不让你干别的”。她就是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
现在她看到阿辉的文档,看到“备用方案:阿萤入镜”那行字,她太清楚后面会怎么发展了。
先是戴口罩,然后摘口罩。先是站旁边看,然后坐到床上。
先是“我就试一场”,然后“上次效果不错再开一期”。那条路她走过。小酒正在走。阿辉在给她们俩铺新路。
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朵云,也像一滴眼泪。她想,如果她再不走,这间屋子里就会有两个烂泥之家的主播。
两个都被凌晨两点推醒,两个都被标注在Excel表格里,两个都被写进备用方案。
那个“成都计划”的笔记本还摊在电脑桌上,但她已经不确定阿辉还会不会翻开它了。也许他会。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新的理由,继续赌下去。
“我不露脸。”她说。
这是当天晚上,阿辉正式向她提出来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
阿辉做了一份PPT,用数据说明双女主阵容的市场缺口和增长空间。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听完了全程,然后说了那四个字。
“不用露全脸,戴口罩也行。就那种——黑口罩,神秘感。你那个气场,那种冷艳御姐范儿,跟小酒的甜妹路线是绝配。一冷一热——”
“我不露。”
阿辉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压住,然后重新堆上笑,把语气调得更温柔。
“阿萤,你看啊,债还清了,咱们现在是在赚钱,不是在还债。你还记得你说想去成都开店吗?再加把劲,再冲几场,本金就够了。”
“本金?”阿萤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小酒听得出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说让小酒再跟几个底层人睡几觉,就能凑够本金?”
“不是‘睡几觉’,是直播内容。平台允许的,观众爱看的。你非得用那种难听的词吗?”
“那你用个好听的词。我听听。”
阿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客厅里只有补光灯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老秦在墙角喝啤酒时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老秦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他只知道今晚有啤酒喝,屋里很暖和。
啤酒瓶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瓶口对准嘴,仰头灌了一口。
泡沫涌出来,顺着瓶身淌到他手指上。他低头舔了舔手指上的泡沫,又抬头看他们。
阿萤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辉。你的债还完了。我的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但我不想再加新债了。”
卧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阿辉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点进一个文档。
小酒瞟了一眼屏幕。文档标题:《外卖员脚本·双人版(备用方案:阿萤入镜)》。
光标在“阿萤入镜”四个字后面闪了两下。他开始敲字,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小酒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墙角的老秦。老秦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子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对着她笑了一下。
又是那个笑——缺了两颗门牙的黑洞,嘴唇上沾着啤酒沫。
他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不知道那个绿头发的女人为什么摔门。
他不知道那个戴眼镜的男的为什么对着手机咬牙切齿。
他只知道这里很暖和,有啤酒喝,有火腿肠吃,还有一个偶尔会蹲下来帮他擦眼角的姑娘。
小酒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片碎纸屑摘下来。
纸屑是白色的,可能是在桥洞底下捡纸皮的时候沾上的。她把它弹进垃圾桶里,然后抬头看着老秦的眼睛。
“老秦。”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老秦想了想,点头。他点头的时候脖子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叠起来,像一棵活着的树桩。
“我也开心。”小酒说。
她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不是真话。
她被工厂拒绝了,被同事认出来了,被她妈塞了五千块钱,被阿辉半夜推醒,现在正蹲在一个流浪汉面前,问他开不开心。
她应该不快乐。但她说完“我也开心”之后,发现嘴角是往上翘的。
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是因为老秦在笑。因为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头坐在塑料凳上喝了一瓶啤酒,然后对她笑。
因为他开心。
因为她让他开心了。
她在直播间里被上万人看着的时候没有这种开心,被弹幕夸“好乖”,“ 想养”的时候没有这种开心,拿到打赏提现通知的时候没有这种开心。
那些时候,她觉得自己被掏空。此刻蹲在老秦面前,摘掉他衣领上一片纸屑,她觉得自己被填满了。
不多,就一点点。
就像她妈塞给她的那个信封——五千块,不多,但那是她妈攒了很久的钱,每一张都软塌塌的,边角磨毛了,沾着说不清的油渍和汗味。
她当时没有哭。现在也没有哭。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
她知道这个感觉很快就会过去。明天阿辉会写出新的脚本,会有新的猎物被选上,她会在新的直播里脱衣服、叫床、说“谢谢哥哥们的火箭”。
但今天晚上——至少这一刻——她蹲在老秦面前,摘掉他衣领上一片纸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阿萤的拒绝没有改变任何事。
第二天晚上,阿辉照常开播。他没有再提双人版的事,但他把那份备用方案存在了电脑桌面上一个叫“待启动”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还有《老秦返场计划》、《清洁工续集·桥洞篇》、《多人地面战方案(初稿)》、《老农民脚本·空巢版》、《外卖员脚本·雨夜版》。
每一个文档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他的“成都计划”笔记本上那个数字。那个数字他后来又改了一次,比原来多了一个零。
阿萤看到那个文件夹了吗?不知道。她不再碰阿辉的电脑。她也不再在饭桌上提起“成都”两个字。
她只是在每次直播前把小酒的头发扎好,直播后把热好的饭放在桌上,然后回卧室关上门。
她还在出镜——不是以主播的身份,是以“小酒表姐”的身份,偶尔在镜头边缘递个东西、倒杯水、扶一下老秦。
弹幕有人刷“绿头发姐姐什么时候露脸”,阿辉看到了,没有回。他在等她自己松口。
小酒也没有再问阿萤“你还去成都吗”。
她知道阿萤的沉默不是拒绝成都,是拒绝通向成都的路。
这条路每走一步,就欠一点新债。
而阿萤不想再欠了。
但小酒知道自己还在欠。
每开一场直播,她的债就多一笔。
不是欠阿辉的,不是欠平台的,是欠那些被她勾引的人的——老秦跪下去的时候,她欠他一句“对不起”;老赵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她欠他一句“你也疼”。
这些债没人来要,但都记在她自己心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也许去了成都就能还清。也许去了成都也还不清。
她暂时不去想这些。她只是每天做完阿辉安排的事,然后下播后蹲在老秦面前,帮他把衣领上的碎纸屑摘掉。
老秦不知道成都。老秦只知道这里有啤酒,有火腿肠,有一个不嫌弃他的姑娘。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老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老秦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想回答,是没听懂。他不知道什么叫“不在了”,什么叫“记得”。
但他看到小酒的眼睛红了,于是他把手里的啤酒瓶递过去,瓶口对准她的嘴,意思是:你喝。
小酒接过啤酒瓶,喝了一口。三块钱一瓶的劣质啤酒,苦得她皱了一下鼻子。
但她咽下去了。她把瓶子还给他,然后站起来,走向补光灯照亮的床垫。
红灯亮了。阿辉在电脑前坐直了身子,对着镜头说:“兄弟们,今晚继续。老赵那场回味无穷是吧?今天我们开新专场。”
小酒在床垫上跪下来,等着他宣布下一个猎物是谁。
阿辉点开一个文档,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一个穿着外卖平台工服的男人,站在雨里,手里举着一份外卖,对着镜头茫然地笑。
那是阿辉前天蹲在十字路口偷拍的,拍了五十几张,选了这一张。角度最好,光线最好,那男人脸上的疲惫和卑微也最好。
“本期主题:外卖员。标题我想好了,叫《雨夜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