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历五〇〇〇年·三月十六日·卯时·天玄宗主峰半山腰】
东方的天际本该泛白。
但血月天镜的猩红光芒将整片天穹染成了一块浸透了血的绢帛,连卯时该有的鱼肚白都被吞噬殆尽,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了两种颜色:血红和黑。
陈长生靠在一块断裂的山岩上,右手按在丹田位置,精元在极其缓慢地恢复。
道心蒙尘体的恢复速度比寻常修士快了数倍,但“快数倍”和“够用”之间仍然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从寅时到卯时的一个时辰里,精元总量从不足一成勉强回升到了一成半。
杯水车薪。
“你去主峰绝顶。”陈长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瑶姬的九条尾巴微微一顿。
“你要本宫去守那个老东西?”
“不是守他,是守阵法。”陈长生的目光没有看瑶姬,而是看着头顶天穹中那轮血月天镜。
“渡劫大阵还剩四个节点,苏沧澜的失控灵力虽然在无差别外泄,但只要阵法没有彻底崩溃,他的渡劫就还在继续,还在牵引碎片,一旦剩余节点被魔修破坏,渡劫中断,碎片就只会被天镜吸走。”
“那你呢?”
“我去下面。”
“下面?”瑶姬的竖瞳眯了起来。
“主峰以下全是混战区,你精元不到两成,去了就是送死。”
“不是去打架。”陈长生从山岩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手指。
“是去联络人,殷红妆失联了一个时辰,秦若兰那边没有消息,苏婉清和叶倾城在暗室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最关键的是,弦月方碧落就在叶倾城身边,如果弦月也被激活了……”
话没说完,瑶姬的表情已经变了。
“你走。”瑶姬的声音没有了方才的不耐烦,变得干脆利落。
“绝顶本宫守着,四个节点,化神中期以下的谁来都是死。”
陈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向山脊下方掠去。
瑶姬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血色的夜幕中,狐耳竖了起来,九条尾巴重新调整为攻守一体的阵型,转身向绝顶方向升去。
两人分头行动。
这是穿越以来,陈长生第一次在如此危急的局面下独自行动。
没有秦若兰的化神灵力庇护,没有瑶姬的九尾当盾,没有殷红妆的暗中策应,一个精元不到两成的化神初期修士,孤身穿行在一座正在被数百名魔修围攻的宗门之中。
所依仗的,只有一颗在博弈论与人性分析中打磨了两世的头脑,以及体内那缕经过大道残韵反复淬炼的、品质远超境界的精元。
主峰的山路在战斗中被毁得七零八落,巨石崩裂,古松倒伏,到处是法术交击后留下的焦黑痕迹和残破的法器碎片。
偶尔有零散的魔修从侧翼掠过,陈长生将灵压收敛到了极致,身形贴着地面的阴影快速移动,以一种近乎杂役弟子时期的卑微姿态,从那些魔修的感知盲区中穿过。
主峰中段的一处断崖旁,一道神识传音忽然刺入了脑海。
殷红妆的声音。
“主人!”
陈长生猛地停住了脚步。
“殷红妆。”
“主人能听到了?属下从寅时起就一直在尝试传音,血月天镜的干扰力场太强,直到刚才属下换了魔宫内部的加密频率才勉强穿透了干扰。”殷红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促,其中隐约夹杂着喘息,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你在哪?”
“执事殿。”
“残月呢?”
短暂的沉默。
然后殷红妆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陈长生极为熟悉的、属于魔修特有的淡漠。
“死了。”
“你杀的?”
“属下杀的。”殷红妆的回答没有犹豫。
“周元庆破坏完阵眼之后试图从执事殿后门撤离,属下拦在了后门。”
“你暴露身份了?”
“暴露了一半。”殷红妆的语气中闪过了一丝狡黠。
“属下没有用白素素的身份出手,也没有用血月魔宫左护法的身份,而是以‘天玄宗忠义弟子发现暗子后舍身阻截’的名义,用了筑基巅峰的战斗方式。”
陈长生的眉头微微一挑。
“筑基巅峰?你一个元婴巅峰用筑基巅峰的方式杀了一个……残月是什么境界?”
“金丹后期。”殷红妆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不屑。
“暗子嘛,不需要太高的修为,只需要足够隐蔽和在关键时刻捅一刀,周元庆破坏阵眼用的是预先布置的阵破符,不是硬碰硬。”
“用筑基巅峰杀金丹后期,不会引起怀疑?”
“会引起‘赞叹’。”殷红妆的语气带上了表演性质的温婉。
“一个筑基巅峰的小师妹,在宗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截杀了叛徒,虽然身负重伤,但保住了执事殿的档案库,这个故事,足够动人了吧?”
陈长生沉默了一息。
“你受伤了?”
“做戏嘛,总得像一些。”殷红妆的声音轻了半分。
“左臂被周元庆临死前那一刀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流了不少血,伤口属下自己用魔力压住了内部,外面看上去触目惊心,实际上不影响战斗。”
“弦月和新月呢?”
这是陈长生最关心的问题。
弦月方碧落,叶倾城的管事嬷嬷,此刻可能就在宗主府后院暗室的附近。
“都解决了。”殷红妆的声音变得更轻。
“属下杀完周元庆之后,趁着混乱立刻赶去了宗主府方向,在半路上截到了正在往后院跑的方碧落。”
“方碧落也被激活了?”
“对。”殷红妆的语气沉了下来。
“血月魔君的全面进攻令中包含了一道‘烧冷灶’的暗号,三个暗子同时被激活,残月负责破阵,弦月的任务是……”
“是什么?”
“潜入宗主府后院,趁苏沧澜渡劫无暇分身之际,挟持宗主夫人和宗主之女。”
陈长生的手指微微攥紧。
“方碧落跟了叶倾城多少年?”
“七十三年。”殷红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同类间的感慨。
“暗子的耐心,主人应该了解,七十三年的忠心侍奉,就为了今夜这一刀。”
“你怎么处理的?”
“在后院围墙外的暗巷中杀的。”殷红妆的回答极为干脆。
“方碧落是金丹初期,伪装成嬷嬷的修为更低,属下从背后一掌碎了丹田,没让她发出声音。”
“叶倾城知道吗?”
“不知道,属下把尸体藏在了围墙夹层的暗格里,混战中不会有人注意,等战后再说。”
“新月孙伯年呢?”
“在丹药坊,被属下追上时已经点燃了三枚魔火符,想炸毁丹药储备,属下抢在爆炸前打断了符箓的引燃,但丹药坊的西厢被波及,损失了大约两成的储备。”
“孙伯年人呢?”
“死了,脖子拧断的。”
陈长生闭了闭眼。
三名暗子,全灭。
血月魔宫埋在天玄宗内部的钉子,在殷红妆的一人之力下被全部拔除了。
“做得好。”
简短的两个字,但从陈长生嘴里说出来,殷红妆的呼吸在传音中明显顿了一下。
“……属下该做的。”
“接下来你留在宗主府附近,不要远离叶倾城和苏婉清。”陈长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你现在的身份是‘英勇截杀叛徒身负重伤的白素素’,维持这个人设,不要暴露元婴修为,受伤的样子做足,必要时可以去暗室门口‘晕倒’。”
“主人是要属下贴身保护宗主夫人?”
“保护苏婉清。”陈长生纠正道。
“叶倾城是化神初期,自保没有问题,苏婉清是金丹境,在化神以上的魔修面前没有还手之力。”
“……是。”
神识传音断开。
陈长生继续沿着山路向下掠去。
弦月的威胁解除了,但苏婉清和叶倾城的安全只是整盘棋中的一角,东峰的秦若兰、药库的柳如烟、百草殿的沈梦溪和林晚棠、万象阁的赵清漪,每一个人的处境都需要确认。
主峰与东峰之间的连接甬道已经被魔修的攻击轰塌了一半,碎石和尘土弥漫在甬道入口处,远处东峰方向不断传来法术爆炸的轰鸣声和灵力碰撞的刺耳嗡鸣。
陈长生在甬道入口停了下来,调整了神识传音的频率。
“秦若兰。”
等了三息。
回应来了,秦若兰的声音清冷如常,但底层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压得很死的紧绷。
“长生,你在哪?”
“主峰中段甬道口,刚和瑶姬分开,东峰情况如何?”
“还撑得住。”秦若兰的声音稳定了许多。
“魔修主力集中在主峰方向,东峰这边的进攻以骚扰为主,来了约四十名魔修,最高的两个元婴巅峰,其余都是金丹到元婴初期,百草殿的阵法禁制还在运转,外层护罩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你亲自下场了?”
“东峰入口那两个元婴巅峰不亲自出手不行。”秦若兰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已经解决了,百草殿弟子伤了十一个,没有死的。”
“母亲呢?”
短暂的沉默。
“母亲在药库。”秦若兰的声音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药库是东峰的核心储备,不能有失,母亲的修为比我高半阶,坐镇药库比我合适,只是……”
“只是什么?”
“母亲的旧伤。”秦若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上次疏导之后恢复了七成,但战斗中灵力消耗加大,旧伤可能会有反复,如果持续高强度运转化神中期的灵力,撑到午时应该没问题,但午时之后就不好说了。”
“我知道了。”陈长生没有给出承诺,因为当下根本给不出。
“你和母亲都不要离开东峰,守好百草殿的阵法禁制,不要主动出击,林晚棠和沈梦溪在殿内?”
“在。”秦若兰的语气略微柔和了一点。
“晚棠在内殿帮忙照顾伤员,梦溪在炼丹房,从寅时开始就没停过手,已经炼出了三十多瓶急救回灵丹。”
陈长生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分。
沈梦溪虽然修为低微,但药王谷的炼丹术在这种大规模消耗战中是无价之宝,三十多瓶急救回灵丹足以让东峰的战斗力维持在一个可观的水平。
“让梦溪继续炼,能炼多少是多少,如果有余力,炼一批疗伤丹送去主峰方向,那边的伤亡一定比东峰严重。”
“好。”
“还有一件事。”陈长生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收到叶倾城或苏婉清的传音?”
“没有。”秦若兰的语气沉了下来。
“血月天镜的干扰太严重了,东峰和宗主府之间的神识传音一直断断续续的,只有距离近的时候才能通,你那边有她们的消息?”
“殷红妆确认了后院暗室的安全。”陈长生斟酌了措辞。
“弦月方碧落已经被解决了。”
“方碧落?”秦若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分。
“叶夫人身边的那个管事嬷嬷?那个方嬷嬷是血月暗子?”
“是,跟了叶倾城七十三年。”
传音中长久的沉默。
然后秦若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化神境长老特有的沉稳。
“七十三年。”重复了一遍,没有追问细节。
“叶夫人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
“……战后再说吧。”
“嗯。”
神识传音没有立刻断开。
安静了两息之后,秦若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了只有丹田共振才能传递的频率。
“长生,你……要注意安全。”
六个字,说完之后传音立刻切断了,快得像是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失了长老的端庄体面。
陈长生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没有回应,不是不想,是传音已经断了。
东峰确认完毕。
接下来是宗主府方向。
陈长生从甬道口转向了主峰南面的山路,这条路通往宗门的中枢区域,宗主府、议事殿、执法堂都在这个方向。
南面的战况明显比东峰更为激烈,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魔气和焦糊味,远处可以看到至少三处建筑正在燃烧,火焰被魔气染成了诡异的暗紫色,冲天而起的火柱在血月的映照下像一根根从地狱中伸出的手指。
又一道神识传音穿透了干扰力场。
这一次是主动传来的。
叶倾城的声音。
没有了平日里宗主夫人端庄雍容的语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高效、极其精准、不带任何多余情感的指挥口吻。
“陈长生,你能收到吗?”
“收到。”
“好,我在宗主府大殿,已经接管了全宗的防御调度,简要汇报。”叶倾城的声音像一柄被磨得极快的刀。
“主峰绝顶:苏沧澜渡劫未中断但状态极不稳定,灵力外泄严重,我已下令所有弟子撤出绝顶方圆五十丈范围,各峰战况:东峰秦若兰守住了,南峰议事殿被攻破但非关键建筑,西峰剑修殿损失最重,有三名金丹弟子阵亡,北峰的药田被毁了一半。”
“伤亡总计?”
“截至卯时,确认阵亡弟子十七人,重伤四十余人,轻伤不计其数。”叶倾城的声音顿了一下。
“对方的伤亡更大,初步估算击杀魔修六十余人,但他们的后续部队还在从外围源源不断地涌入,护山大阵没了,等于敞开了大门。”
“碧落宫那边有消息吗?”
“慕容宫主传了一道简短的神识过来,说碧落宫精锐已经在路上了,大约辰时末能到。”
“辰时末。”陈长生默算了一下。
“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内我能撑住。”叶倾城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议事殿丢了不要紧,我把所有有生力量收缩到了以宗主府为核心的防御圈内,半径二百丈,圈内有完整的备用阵法体系,不是护山大阵那种大型禁制,但挡住元婴以下的冲击没有问题。”
“苏婉清呢?”
叶倾城的语气在这个名字上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出去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寅时中。”叶倾城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底层掠过了一丝母亲特有的隐忍。
“我没拦住,那丫头的脾气你知道,她说她是内门首席弟子,宗门被攻击,她不可能躲在暗室里不出去。”
陈长生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金丹后期出去混战?”
“她的剑术你见过。”叶倾城的声音克制但坚定。
“金丹后期在正面战场确实不够看,但那丫头从小跟着宗门里最好的剑修学,一身剑意凝练程度不逊元婴初期,在中低层战场上不会吃太大的亏,而且……”
“而且什么?”
“出去的时候斩了一个元婴初期的魔修。”叶倾城的语气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像是骄傲和忧虑交织在一起。
“一剑,全场的弟子都看见了,士气涨了不少。”
陈长生沉默了两息。
苏婉清的骄傲从来不是空中楼阁,金丹后期一剑斩元婴初期,这份实力配得上“内门首席弟子”的名头。
“我让殷红妆去找她。”
“殷红妆?白素素那个孩子?”叶倾城的声音略有诧异。
“我听说她截杀了一个叛徒,受了重伤……”
“她没事。”陈长生没有解释太多。
“让白素素跟在苏婉清附近就行,多一双眼睛看着。”
“……好。”叶倾城没有追问,在这种时刻,效率比疑问更重要。
“还有一件事,赵清漪传了一封火急灵书过来,万象阁中州分阁已经关闭了所有通道和传送阵,阁内囤积的灵石、丹药、法器全部封存,她说‘非常时期,万象阁保持中立,但物资可以谈’。”
“谈的条件?”
“没说具体的,只留了一句话:‘告诉陈长生,我的报价只对他一个人开,’”
陈长生忍不住笑了一声,在满天的血光和震耳的战斗声中,那声笑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商人就是商人,天塌了还不忘做生意。”
“你跟赵阁主的交情倒是深。”叶倾城的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个调。
“生意上的。”陈长生不动声色地带了过去。
“叶夫人,万象阁的物资先不急,如果战事超过午时还没有结束,再考虑从赵清漪那里调丹药和法器。”
“我知道了。”
“还有……”
陈长生犹豫了一瞬。
“方嬷嬷。”
传音中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
“方嬷嬷怎么了?”叶倾城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开战之后我就没见到她,我以为她在外面帮忙疏散……”
“叶夫人。”陈长生的声音放得很轻。
“方嬷嬷是血月暗子,代号弦月。”
传音彻底安静了。
五息。
十息。
十五息之后,叶倾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可怕。
“人呢?”
“已经被处理了。”
“谁处理的?”
“白素素。”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叶倾城说了一句陈长生没有预料到的话。
“七十三年。”声音极轻极淡。
“我教婉清读书的时候,方嬷嬷就在旁边磨墨,婉清第一次凝出剑意的那天,方嬷嬷炖了一锅莲子羹庆祝。”
陈长生没有接话。
有些事情,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合适。
“战后再清理。”叶倾城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但只有那一瞬,下一句话就恢复了指挥者的冷硬。
“现在没有时间伤感,还有什么需要协调的?”
“暂时没有,继续守好防御圈,等慕容霜华的人到了再做下一步调整。”
“好。”
传音切断。
陈长生站在南面山路的一处隐蔽岩隙中,闭目调息了半盏茶的功夫,精元又恢复了微不足道的一缕。
辰时。
天空依旧是血红色的,但血月天镜的光芒似乎比卯时更亮了一些,那是血月魔君在持续加大天镜的牵引力度。
天穹中央的那枚情道碎片,金色的光点比一个时辰前更大、更近了,但移动的速度却在减慢,像是被三股力量同时拉扯而陷入了僵持:血月天镜向上牵引,苏沧澜失控的灵力向主峰方向牵引,而陈长生体内的道心蒙尘体……
道心蒙尘体在丹田深处发出了一阵微弱而持续的共鸣。
那共鸣不是主动的,不需要灵力驱动,像是体质本身对碎片气息的一种本能回应,就像铁屑对磁石的反应一样自然而不可抗拒。
但陈长生此刻没有精力去关注碎片的事情。
因为在山路的拐角处,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从前方的混战中杀了出来。
白色剑修袍服沾满了鲜血和灰尘,高马尾乌发散落了一半披在肩上,左肩的袍服被魔气灼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焦黑窟窿,露出了里面白皙的肌肤上一道浅浅的烧伤痕迹。
但那双星眸清澈得不可思议。
亮得像两颗在血色夜空中逆行的星。
苏婉清。
手中长剑上的血迹还在滴落,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了满足的低鸣,像一头刚刚饱餐一顿的幼兽。
身后,一具元婴中期魔修的尸体正从半空中坠落,胸口被一剑贯穿了一个前后透亮的窟窿。
“陈长生!”苏婉清在看到岩隙中的人影时,语气里闪过了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骄傲压了回去。
“你怎么在这?”
“联络各方。”陈长生从岩隙中走出来,目光快速扫了一遍苏婉清的伤势。
“左肩的伤不重?”
“擦伤。”苏婉清漫不经心地拂了一下散落的头发。
“一个元婴初期的临死前挣扎了一下,不值一提。”
“你已经杀了几个了?”
苏婉清的下巴微微扬起,那是陈长生见过无数次的骄傲角度。
“三个元婴初期,一个元婴中期。”顿了顿,补了一句。
“都是一剑。”
“金丹后期一剑杀元婴中期?”陈长生的眉毛微微挑起。
“父亲的‘天玄七绝剑’我练了十五年。”苏婉清的星眸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
“虽然只学了三绝,但对付元婴中期的魔修绰绰有余,何况这些魔修的根基本就远不如正道修士扎实。”
“你母亲很担心你。”
苏婉清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我知道。”声音低了半分。
“但我不可能缩在暗室里看着宗门被人打上门来,我是苏婉清,不是什么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陈长生看了看那双倔强的、亮得近乎固执的眼睛,没有再劝。
“你接下来去哪?”
“西峰剑修殿。”苏婉清将长剑横在身前,用袍袖擦去了剑身上的血迹。
“那边损失最重,有三个金丹师弟阵亡了,剑修殿的禁制也快撑不住了。”
“去之前先绕一趟宗主府,白素素在那边等你。”
“白师妹?”苏婉清略微一愣。
“我听说她截杀了一个叛徒,受了重伤……”
“她的伤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让她跟着你,多一个人策应。”
苏婉清盯着陈长生看了两息,星眸中的骄傲消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长生只在极少数时刻才见过的、属于这个骄傲女子最柔软的部分。
“你呢?”
“我去主峰下面的中枢战场,那里的压力最大。”
“你的精元……”苏婉清的目光扫向了陈长生还在渗血的双手。
“还够吗?”
“够。”
“骗人。”苏婉清低声说了两个字,但没有追问下去,将长剑归鞘,转身朝宗主府方向掠去。
走出三步后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别死了。”
然后飞掠而去,白色的身影在血色的天幕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了南面的建筑群之间。
陈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息。
然后转身,向主峰下方的中枢战场走去。
辰时中。
中枢战场的惨烈程度远超陈长生的预期。
议事殿已经变成了一堆冒烟的废墟,执法堂的半面墙壁被魔修的联手法术轰塌了,碎石和木屑散落了一地,在残骸之间,天玄宗的弟子们和魔修们纠缠在一起,法术的光芒在短兵相接的距离上炸开,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血肉横飞的声响。
陈长生没有冲入正面战场。
精元不够支撑正面作战,但在博弈论的框架里。“直接对抗”从来不是唯一的选择。
陈长生选了另一条路。
在混战的边缘地带游走,专门截杀那些试图绕路偷袭天玄宗防御圈侧翼的小股魔修。
每次出手都极为精炼:一掌或两掌,精元消耗控制在最低限度,利用大道残韵淬炼后的精元品质在对魔气的天然克制上做文章。
第一拨,三个金丹后期的魔修试图从执法堂的废墟下面挖出通往藏经阁的暗道。
陈长生从废墟上方落下,一掌将领头的金丹修士丹田震碎,剩余两个吓得转身就跑。
第二拨,一个元婴初期带着两个金丹中期绕到了防御圈的西北角,试图在防御阵法的薄弱节点上破开一个缺口。
陈长生以神识锁定了那个元婴初期的位置,用一枚灵力飞针从背后洞穿了对方护体灵光的薄弱点,飞针中的大道气息在魔修体内炸开,灵力紊乱导致正在破阵的法术反噬,三人被自己的法术反冲波及,倒了两个。
就在截杀第三拨魔修的时候,陈长生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一个化神初期的魔修,在距离陈长生不足十丈的位置上挡住了去路。
黑色法袍,血红弯月纹,面容粗犷,一对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滚圆,手持一柄黑铁长矛,矛尖上缠绕着浓烈的魔气。
化神初期对化神初期。
但陈长生的精元只剩下不到两成。
“就是你?”魔修的声音粗豪。
“一个人在后面偷偷摸摸杀了我六个兄弟的那个?”
“偷偷摸摸?”陈长生平静地纠正。
“那叫战术。”
“呸,正道修士就会耍这些歪门邪道!”魔修挺矛就刺,化神初期的灵力裹着矛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陈长生的胸口。
陈长生侧身闪避。
精元不够硬接,只能继续以巧破力的战术。
但这个魔修比之前在主峰上遇到的那个化神初期更加棘手,矛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封住了大范围的闪避空间,明显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战派。
三招之后,陈长生被逼到了一面倒塌的墙壁前,背后再无退路。
魔修咧嘴一笑,长矛高举,蓄满了化神初期的全部灵力,准备一矛钉死这个滑不溜手的“偷袭者”。
陈长生没有闪避。
也没有出掌。
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情。
将丹田中残存的精元,不是向外推出,而是向全身的经脉扩散,让道心蒙尘体的“大道共鸣频率”从体内渗透到体外,弥漫在了方圆三丈的空气中。
不是攻击。
是释放。
纯粹的、不含任何攻击意图的大道气息释放。
效果是即时的。
举矛蓄力的魔修,身体猛地顿了一下。
不是被击中了。
不是被灵力压制了。
而是……攻击意志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空白。
像是在全力冲刺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念头。
像是在挥刀劈向敌人的时候,手突然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了一下。
道心蒙尘体的大道气息,本质上是对心魔和欲望的安抚。
而魔修的攻击意志,本身就建立在“心魔外放”的基础之上,魔宗的修炼体系与正道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魔修主动拥抱心魔、以心魔为力量源泉,而正道修士压抑心魔、追求道心通明。
当大道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时,魔修赖以驱动杀意和战斗本能的那股“心魔之力”,被短暂地安抚了。
只有一瞬。
不到半息的时间。
但足够了。
陈长生在那半息的空白中踏前一步,掌心贴上了魔修握矛的右手手腕。
不需要多少精元,只需要一缕极其精纯的大道气息,顺着接触点渡入魔修的经脉。
魔修的右手在大道气息侵入的瞬间猛地痉挛了一下,长矛脱手。
陈长生顺势探掌,五指扣住了魔修的喉咙,精元从掌心渡入,大道气息直冲丹田。
“你……”魔修的铜铃大眼在恐惧中暴突。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精元快要见底的化神初期。”陈长生松开了手。
魔修的身体向后倒去,丹田中的魔力在大道气息的冲击下彻底溃散。
陈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方才的“释放”消耗了约半成精元,比一掌击杀还少,但效果覆盖了方圆三丈,不仅仅是面前这个化神初期的魔修受到了影响。
在三丈范围的边缘,两个正与天玄宗弟子激战的金丹魔修,同样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攻击停顿,被天玄宗弟子抓住了破绽一举击杀。
“大道气息的辐射范围比想象的更广。”陈长生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思索的光。
“不是定向攻击,而是范围性的意志削弱……对以心魔为力量根基的魔修来说,效果更加显着。”
新的战术思路在脑海中成型。
不需要逐个击杀。
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关键位置释放大道气息,就能在短时间内降低周围魔修的攻击效率,为天玄宗的弟子创造反击的窗口。
精元消耗极低。
覆盖范围可观。
唯一的限制是距离:三丈太短了,必须近身才行,在化神境以上的魔修面前,近身意味着危险。
“暂时只能在中低层战场上用。”陈长生默默总结。
“但中低层战场恰好是伤亡最大的地方。”
从辰时中到巳时末,陈长生以这种方式在中枢战场的边缘地带游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不冲锋,不恋战,不正面交锋。
每到一处激战的节点,便在距离最近的魔修三丈范围内释放一次大道气息,制造半息到一息的攻击意志空白,然后由天玄宗的弟子们在这个窗口中完成击杀或反击。
效果显着。
在陈长生经过的区域,魔修的推进速度明显放缓,天玄宗弟子的战损比从开战初期的一比三(三名弟子换一名魔修)逐步降到了一比一甚至更低。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
精元总量在持续消耗,从两成缓慢下降到了一成五左右,恢复速度和消耗速度堪堪持平,但一旦遇到需要直接出手的紧急情况,就会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
更棘手的是,身体的疲劳在累积。
从昨夜子时接入阵法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时辰,在这六个时辰里,陈长生经历了被引渡符阵抽取精元、强行中断连接的自伤、四场直接战斗、以及长时间的大道气息释放。
化神境修士的体能确实远超凡人,但精元总量不足两成的化神初期,体能的恢复也大打折扣。
巳时末。
陈长生靠在藏经阁侧面的一根石柱后,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四肢有微微发沉的征兆,经脉中的灵力流转比巅峰状态慢了至少三成。
远处的战场上依然喊杀声震天。
天穹中的血月天镜依然散发着猩红色的光芒。
情道碎片的金色光点比两个时辰前又大了一圈,悬挂在天穹的中下区域,像一颗被三根无形丝线同时拉扯的金色水珠,在三股力量的撕扯中缓缓下坠。
苏沧澜的灵力外泄从主峰绝顶传来,时强时弱,像一头垂死巨兽的喘息。
战局在僵持中一点一点地向不利的方向倾斜。
天玄宗的防御圈在持续收缩,魔修的进攻虽然在大道气息的干扰下放缓了,但后续部队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消耗战对于失去了护山大阵的天玄宗来说,每多拖一刻钟都是在割肉放血。
“慕容霜华怎么还没到……”陈长生的牙齿微微咬紧。
辰时末。
叶倾城说的是辰时末。
现在已经是巳时末了。
比预计晚了整整一个时辰。
神识传音再次尝试向城外方向延伸,这一次,穿透了血月天镜的部分干扰,在极远处捕捉到了一道极其微弱但无比熟悉的灵压波动。
冰冷的。
华贵的。
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慕容霜华。”陈长生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神识传音从远处刺入了脑海,音质被距离和干扰削弱了大半,但那个冷冽到骨子里的声音依然清晰可辨。
“你还没死?”
陈长生笑了一声。
“慕容宫主,碧落宫的行军速度比我预想的慢了不少。”
“你以为从碧落宫到天玄宗有多远?”慕容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但底层有着化神后期特有的沉稳。
“本座一路上还清理了三拨试图在外围设伏的魔修,加起来四十多个,其中两个化神初期,别说本座来得慢。”
“你带了多少人?”
“碧落宫精锐三十六人,元婴境十二人,其余全是金丹境中期以上。”顿了一下。
“本座亲自领队。”
“化神后期亲自下场?”
“你以为本座来天玄宗是做客的?”慕容霜华的声音冷了半分,那种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决断。
“天玄宗要是被血月魔宫打垮了,碧落宫独木难支,中州的格局就彻底变了,何况……”
传音中出现了极短暂的停顿。
“何况什么?”
“何况你在里面。”慕容霜华的声音压到了极低的频率,低到只有丹田共振才能传递的层级。
“你死了,本座体内的道心种子谁来稳住?你以为本座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陈长生没有接这个话题。
“从西面切入,西峰剑修殿损失最重,你的化神后期灵压一到,西面的魔修会被直接压崩,然后绕到北面合围,把魔修向主峰方向驱赶集中,不要让他们分散到各峰继续骚扰。”
“你在教本座打仗?”
“我在给碧落宫的盟友提供战场情报。”陈长生的语气不卑不亢。
“慕容宫主,信不信由你。”
传音中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这张嘴,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肯吃亏。”
传音切断。
午时。
碧落宫的精锐从西面加入了战场。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慕容霜华没有废话,化神后期的灵压从西峰方向碾压而来,所过之处,元婴以下的魔修几乎被灵压直接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两名化神初期的魔修试图联手阻挡,被慕容霜华以冰蓝色的灵力一击冻成了冰雕。
碧落宫的十二名元婴女修呈扇形展开,配合宫主的灵压扫荡,将西峰的魔修在一刻钟之内清理了七成,剩余三成向北面溃逃,被碧落宫的金丹弟子追击驱赶。
西峰剑修殿的压力骤然消失。
苏婉清——此时已经带着殷红妆抵达了剑修殿——站在殿前的广场上,看着碧落宫精锐从西面席卷而来的场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骄傲的宗主之女不喜欢被“外人”救,但理智告诉这位内门首席弟子,此刻碧落宫的增援是天玄宗最需要的东西。
慕容霜华的灵压在西峰上空停留了片刻。
冰蓝色的宫装在血色天幕下格外醒目,银白色的长发在灵力气场中飘扬,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那双冷厉的凤眸,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化神后期的灵压全面释放,覆盖了天玄宗西半部的上空。
那股灵压对正道修士没有压制效果,但对魔修来说,与化神后期的灵压对抗意味着要分出相当一部分灵力来维持自身的灵力护体,等于变相削弱了攻击力。
局势在慕容霜华加入后明显稳定了下来。
不再是单方面的防守,而是攻守开始有了交替。
陈长生站在藏经阁的废墟旁,隔着半座山的距离感知着战场上灵压格局的变化。
血月魔君的合体境灵压依然悬挂在天穹中央,围而不攻。
慕容霜华的化神后期灵压从西面覆盖。
苏沧澜失控的灵力从主峰绝顶向四面八方无差别外泄。
三股大灵压加上情道碎片的金色光芒,整座天玄宗的上空变成了一个灵力交织的巨大漩涡。
在漩涡的底层,在中低层战场的泥泞与血腥之中,陈长生一个人靠在石柱后面,感受着丹田深处道心蒙尘体那缕持续不断的、对情道碎片的共鸣。
共鸣在变强。
碎片在靠近。
而在战场上,方才那个意外发现的“大道气息范围释放”所展现出的对魔修攻击意志的削弱效果,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天玄宗弟子注意到。
一个参与过中枢战场战斗的金丹弟子在短暂的喘息间隙,对身边的同门说了一句话。
“你注意到没有?只要那个人经过的地方,魔修就会突然发愣,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每次都刚好是我们能抓住的窗口。”
“那个人?哪个人?”
“陈长生。”金丹弟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化神初期的陈师兄,不知道为什么,他经过的地方,魔修就是会弱那么一瞬。”
陈长生听不到这段对话。
但在此时此刻,靠在石柱后闭目调息的化神初期修士很清楚一件事:道心蒙尘体在战斗中释放大道气息对魔修攻击意志的削弱,不是偶然现象,而是一个可以被系统化运用的战术手段。
精元品质远超境界的战斗力。
大道气息对魔气的天然克制。
范围性的攻击意志削弱。
道心蒙尘体在这场战争中展现出的价值,远远超出了“双修炉鼎”这个最初被贴上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