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荷塘露台

周芷站在大厅边缘,把那边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轨道工厂、神经接口、技术储备……对此她只在心理评价了一句——真无聊,而后目光开始擅自脱离岗位,像只不听话的飞蛾,在大厅里漫无目的地扑腾,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

下一秒,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厚趣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周芷迅速扫过大厅,终于在露台门口找到了他。

太子妃正站在他身边,微微侧着脸同他说话。

后面其实还跟着几位女眷,可周芷此刻显然患上了选择性失明,眼里只剩那两个并肩而立的人。

太子妃向前走了两步,亲手推开露台门,厚趣跟了上去,几名女眷也陆续进入露台,门扇随即在众人身后合拢,将厅内的喧嚣隔绝在外。

周芷胸口先是空了一下,紧接着,整坛醋都像被人倒了进去,酸得她牙根发紧。

那个坏女人!

把厚趣单独叫到露台做什么?

有什么话不能在大厅里说,非要跑到荷塘边说?

赏月吗?

有什么好赏的?

东亚国的月亮和日本难道长得不一样吗?

她死死盯住那扇门,指甲隔着乳胶长手套一点点掐进掌心,脚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芭蕾长靴的脚尖在地毯上微微一崴,周芷身体一晃,险些失去平衡。

腕间细链随之绷紧,玫瑰金臂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像是在提醒她——岗位还在这里,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永贞服的系统始终保持着运转。

每一次违规都会被记录,积进档案,迟早变成下一次惩罚的理由,偏偏就在这时,体内也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子宫球的触须开始缓慢舒展,在最敏感的内壁上若有若无地刮擦。

三栓系统似乎也捕捉到了她骤然升高的心率,跟着发出不安分的低鸣。

提醒,警告,还是单纯在趁火打劫?

周芷已经分不清了,这破系统,难道连吃醋都算违规吗?

她只能咬紧牙关,继续站在林云身边,陪她接待那群年轻军官,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陪另一个女人去水榭旁赏月。

“周芷。”,林云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周芷转过头,林云正望着她,乳胶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浮着罕见的狡黠。

“嗯?”,周芷勉强从口罩后挤出一个鼻音。

“掩护行动。”,林云语调平直,俨然是在下达一项军事任务,“目标:掩护周芷接近露台。行动代号——鹊桥。林海,带队。”

命令一下,周围那群年轻军官顿时有了反应,一个个表面上仍旧站得人模人样,眼神却已经亮了起来,活像一群突然听见“出去玩”的哈士奇,只差当场摇尾巴。

陈铮率先把香槟杯塞进李昊手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闷死了!去露台透透气。”

“同去,同去。”,李昊转手便把两只杯子一并搁到侍者的托盘上,“听说今晚荷塘的景色不错,正好醒醒酒。”

林海转过身,冲周芷眨了眨眼,“周少夫人,今晚是您负责接待我们,对吧?那可得跟着。万一我们在府里迷路了,您怎么向林将军交代?”

“没错。”另一名年轻中校一本正经地凑过来,“我们这些人方向感都不太好。没有人领着,说不定会集体掉进荷塘。”

周芷明白他们想干什么,但还是傲娇地瞪了几人一眼,“……本小姐是导航吗?”

“您比导航厉害。”陈铮笑嘻嘻地说,“导航不会骂人,您会。”

“走了,走了。”,林海挥挥手,像赶鸭子似的将几名同僚往露台方向拢,“少夫人前面带路,我们跟上。”

周芷就这样被他们半推半就地围进了人群。

这群人嘴上嘻嘻哈哈,脚下却默契得像提前排练过。

两侧的人稍稍放慢步子,后面的人自然补位,不动声色地把周芷裹在正中,组成了一堵会移动的人墙,正大光明地向露台方向挪去,林云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周芷脚下那双芭蕾长靴实在高得离谱,每一步都只能小心翼翼地向前挪。

几名军官也跟着将步子放慢,硬是把短短一段路走出了护送重要人物撤离战区的架势。

林海走在她右侧,低声笑道:“我姐说你是个狠角色。怎么现在看起来有点紧张?”

“我……”,周芷的声音闷在口罩后,“本小姐才没有紧张。”

“没有最好。”林海笑了笑,“我姐交代的事,我们从来不打折扣。”

一行人很快抵达露台门口,林海停下脚步,向周芷眨了眨眼。

“目标地点已抵达。接下来,就靠您自己了,少夫人。”

说完,他带着几名同僚退开几米,若无其事地讨论起荷塘夜景,把露台门边的位置完整地留给了周芷。

她独自站在那里,将乳胶长手套覆在冰凉的金属门框上,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

为了显得自己一点也不可疑,她特意背过身,把后脑勺朝向露台,自顾自地欣赏大厅里的一幅挂画。

至于画上究竟画了什么,她一个笔画都没看进去,耳朵倒像两台满功率运转的雷达,恨不得把露台上的呼吸声都收进来。

夜风从门缝间钻过,裹着清淡荷香,凉丝丝地掠过她裸露的后背,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早就听闻东州园林甲天下。”,太子妃的声音最先传来,“今晚站在这水榭旁,才知道传言并无夸大。晚风带着荷香,连杯中的酒似乎也多了几分滋味。”

一名温和的妇人接过话,应该是东亚国某位大使的夫人,“这座宅院的主人厚家,向来擅长理园。池里的荷花也是传了上百年的老品种。每到盛夏,东州许多人都盼着受邀来参加这一席荷花宴。”

“还有这道莲籽酥。”,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藏不住雀跃,“清甜又不腻,我刚才已经偷偷吃了两块。书上说云梦泽一带也盛产莲子,那里的点心也是这种味道吗?”,说话的是太子妃的妹妹美咲,十九岁上下,一身淡粉色振袖,眼睛亮晶晶的。

从车上下来开始,她便一直拽着姐姐的袖子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充满兴趣。

“美咲。”,太子妃无奈地唤了她一声,“注意仪态。”

“知道啦——”,美咲答应得很痛快,尾音却拖得老长,显然没怎么放在心上,“而且我看的书里写过,云梦泽水网密布,莲、菱、芰都是当地常见的食材。我只是想知道,东州和云梦泽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东州的莲籽酥偏重清香,云梦泽一带的点心则更常加入蜜藕和泽米。”大使夫人笑着解释,“若美咲殿下以后亲自去一趟,自然就能分辨了。”

“我也这么觉得!”,美咲答得飞快。

太子妃轻轻叹了口气,转而问厚趣:“说起来,这酒入口绵柔,果香也很特别。是东州本地的酿法吗?”

“回殿下,这是近郊荷塘庄园特制的荷蕊酒酿。”,厚趣的声音从夜风里传来,没有多余起伏,“每年盛夏荷花盛放时,采下花蕊,与曲粮一同发酵。殿下初到东州便能尝到,也算正逢时节。”

“以花入酒,倒是风雅。”,太子妃似乎又尝了一口,“昨日使团去了钱塘区的历史博物馆,我在那里见到许多唐宋书画。尤其是那幅《清明上河图》,笔触繁密,却处处都有生气,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她稍稍停顿,“过去只在典籍中看过摹本。直到亲眼见到,才真正明白,两国文化之间的根脉为何如此相近。”

厚趣的语气里终于多出一点淡淡的笑意,“京都至今仍保留着大量唐代遗风,本就是两地长期交融的结果。殿下熟读汉籍,有这样的感触并不奇怪。”

“太子妃殿下的汉学造诣确实很深。”大使夫人笑道,“今日欢迎宴上,殿下还与文化部的官员谈了许久宋词。有些典故,连我都已经记不真切了。”

“不敢当。我只是幼时跟着先生读过一些汉籍,谈不上什么造诣。”,太子妃谦逊了一句,随即又问:“听说东州的古琴传承也很兴盛,如今民间学习古琴的年轻人还多吗?”

周芷的背脊骤然绷紧,不祥的预感来了。

“古琴……”,厚趣略作思索,“我妻子最近就在用功练习。殿下若有兴趣,也许可以请她弹奏两曲。”

周芷差点当场转身,她才不要给这个日本女人献什么曲!

想都别想!

她宁愿去静思园站上三天!

好在厚趣没有继续沿着这个危险的话题说下去,“不过,文脉同源终究是历史。两地后来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也经历过很长时间的隔阂。如今能够放下戒备,重新坐下来平视彼此,反而更加难得。”

“对峙最严重的那些年,两边的民间往来几乎完全中断。”,太子妃的语气中多了些感慨,“如今关系逐步恢复,今后应该会有更多书画展、琴会和学术交流。对两边的年轻人来说,都是好事。我在东京也办过几次小型花道展和和菓子展。若有机会,希望以后能带一些年轻匠人来东州看看。”

“我也想来!”,美咲的声音立刻蹦了出来,“我身边好多朋友都想看东州园林,还想吃这里的茶点。她们早就在盼恢复通航了!还有东州的丝绸和茶叶,她们都说比京都的——”

“美咲。”,太子妃及时打断了她,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

“在下也很赞同殿下的想法。”厚趣说道,“长期对峙最先切断的,往往是普通人的路。朝堂上的争端可以写进公文,普通人对彼此文化的喜爱,却不该因此被一并隔绝。文化与手工艺交流不涉及军事博弈,也更容易缓解这些年留下的戒备。若日后贵国的匠人使团访问东州,需要安保协调或场地对接,我所在部门力所能及之处,会予以配合。”

周芷听得嘴角直抽,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一句人话也没有。

你们到底还要客套多久?

快点说完,然后离她丈夫远一点啊!

她死死盯着门框上的一道浅痕,在心里催了一遍又一遍,丝毫没有注意到露台上的对话已经出现了一阵微妙的停顿。

美咲悄悄拽住太子妃的袖子,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传到了门边。

“美咲。”,太子妃压低声音,显然在警告妹妹。

美咲没有松手,反而又拽了一次,厚趣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催促,只是端起酒杯,安静地等着。

太子妃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轻轻叹了口气,“中校,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相求。”

“殿下请说。”

“舍妹美咲今年十九岁,正在京都大学学习古典文学。”,太子妃斟酌着措辞,原本流畅的语速也慢了下来,“她读了许多关于东亚国的书,希望明年以交换生的身份,前往云梦泽学习一段时间,主要接触楚辞与出土简帛。皇室成员赴外国留学牵涉甚广。我不敢贸然向贵国提出正式申请,所以想先询问中校——此事是否存在可行性?”

“云梦泽?”,厚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是。”太子妃说,“美咲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一直是那里。”

“从学术角度看,选择没有问题。真正需要评估的是安全。”

美咲刚要说话,太子妃已经伸手按住了她。

厚趣继续说道:“云梦泽的主要城区和文教区域秩序稳定,普通留学生正常学习、生活,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近几年,所谓紫色分子在那一带留下过活动痕迹。”

太子妃的神情认真起来,“我在使团的安全简报中见过这个名字。”

“他们大部分时间藏在地下,活动范围也有限。不过其中存在激进派别,并且有过袭击记录。”,厚趣并未刻意加重语气,只是在陈述风险,“对普通留学生而言,这种风险仍在可控范围内。美咲殿下身份特殊,一旦行程公开,便可能被他们当成制造影响的目标。真正麻烦的不是云梦泽,而是皇室成员这个身份。”

美咲安静了一会儿,“如果我接受贵国的安全安排,不擅自离开规定区域呢?”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你在东京时也答应过不会擅自离开规定区域。”

“那次只是走错车站……”,美咲的声音越来越小。

“此事并非完全不可行。正式申请递交以后,相关部门会对学校、住所和出行路线进行安全评估。如果风险能够控制,东亚国也许不会因为紫色分子的存在,直接否决这次交流。”

美咲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还有机会?”

“有机会。”厚趣说,“但是否成行,不由我一个人决定。”

“我明白!”,美咲答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太子妃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能得到中校这句话,已经足够。其余手续,我们会按照两国程序正式办理。”

“届时我会让人留意。”

“多谢中校。”

露台上终于安静下来,晚风扫过荷塘,荷叶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芷把额头抵在门框上,在心里一遍遍念叨:聊完了?

这次总该聊完了吧?

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吧……“中校。”,太子妃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周芷闭上了眼睛,怎么还有啊!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殿下请说。”

“今晚迎宾的时候……”,太子妃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否应该出口,“贵府的夫人们,为什么要跪着迎接我们?”

周芷的背脊猛地绷直,指甲再次隔着乳胶掐进掌心,方才还翻腾不休的醋意,也在这一句话后忽然停住了。

厚趣没有马上回答,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周芷以为他会将这个问题避开,“殿下今日看到的,是厚家的规矩。”,他的声音终于传来,平淡得近乎冷静,“三百年留下的规矩。有人把它当作体面,也有人一辈子都觉得那是枷锁。”

太子妃没有立刻接话,“中校似乎……并不认同这些规矩?”

“不认同。”,厚趣将酒杯轻轻放下,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太子妃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您倒是坦率。”

“殿下既然问了,我便没有回避的必要。”

“既然如此,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中校真正的想法。”,太子妃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她今晚跪在我的面前。那么年轻的女孩,穿着那套展示身份、身体状况和惩罚记录的衣服,伏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脚下。”,夜风掠过荷塘,荷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我看着她,有一瞬间,像是看见了自己。”

“殿下看见的,是身份把一个人压住的样子。”厚趣说。

太子妃似乎有些意外,“原来您也看见了。”

“我每天都在看。”

“她很爱您。”太子妃继续说道,“这一点并不难看出来。她望向您的时候,眼睛里既有害怕,也有骄傲。她害怕这里的规矩,却又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您身上。”

“她怕的不是规矩。”

“那她怕什么?”

“她怕有一天,连我也会觉得她跪下是理所当然。”

“那么,您会吗?”

“不会。”,厚趣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可她今晚仍然跪了。”

“今晚把她拉起来,只会让她明天被迫跪得更久。”,他的声音仍旧平稳,但不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要结束的,不是今晚这一跪。”

周芷怔怔地站在门边。隔着乳胶,她的指尖一点点松开,掌心只剩几道被自己掐出来的浅痕。

“出访以前,我在礼宾资料里看过她的履历。明珠大学文学院的高材生,有自己的理想,也有自己的骄傲。这样的人,不该最后只剩下厚家少夫人几个字。”

“资料里没写她脾气有多大。”,厚趣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很淡的笑意,“也没写她明明怕得指尖发抖,背却始终挺得比谁都直。”

太子妃也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是我多虑了。”

“殿下没有多虑。”,厚趣重新端起酒杯,“她确实还在等。”

“等您改变这一切?”

“等我兑现答应她的事。”

“那她还要等多久?”

荷塘上的风忽然静了,厚趣的回答清晰而自信地越过露台,落进周芷耳中,“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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