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凛冬腊月,寒风如刀,刮过荒芜的苍茫大地,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像是远古幽魂在旷野低泣。
鹅毛般的大雪漫天纷飞,层层叠叠,遮蔽了天地山河。
极目远眺,尽是一片皑皑雪白,枯林银装,冻土覆霜,连蜿蜒的前路都被大雪彻底掩埋,辨不出半分痕迹。
风雪之中,三道身影各自御马,踏雪前行,在厚厚的积雪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马蹄印,转瞬便被飘落的白雪慢慢覆盖。
为首骑马的女子一身玄色劲装,衣料紧实耐磨,边角沾染了旅途的风雪与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宛如傲雪寒松。
她便是林冰,曾是大楚京城声名赫赫的女捕头多年巡街查案、奔波缉凶的生涯,淬炼出她一身冷冽干练的气质。
她容貌清冷绝俗,眉眼锋利淡漠,不沾半分柔媚,一双眸子沉静如寒潭,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锐利。
常年手握公差、直面凶案,让她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行事果决,杀伐利落,哪怕身陷万里异乡的绝境,眉宇间也从未流露过半分慌乱怯懦。
跟在她身侧稍后方的男子,是她的独子林阳。
年方十八的林阳,早已子承母业,入了衙门成为一名年轻捕快。
他眉目爽朗,性子热忱直率,继承了母亲的坚毅,却少了几分林冰的沉稳内敛,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与执拗。
一路跋山涉水,始终寸步不离的紧紧跟在母亲身后。
队伍最后,是容貌极为俊美的少年林天。
他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肤色白皙如玉,眉目精致绝伦,鼻梁高挺,唇色清浅,一袭素色布衣穿在身上,难掩清逸出尘的气质。
明明一路长途跋涉,风霜雨雪侵袭,他却依旧身姿温润,不染狼狈,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无形的清辉。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柔弱温润、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却是元婴期的修炼者。
元婴强者,是世俗众生难以想象的修行高人,举手可撼山河,覆手可碎城池,是超脱凡俗的强大存在。
然而林天自始至终,他都刻意收敛所有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修为、体弱寻常的凡人少年,默默跟在林冰母子身侧,安静随行。
林冰林阳母子二人,本是大楚京城之人,生活安稳,各司其职,命运的转折,始于那场诡异莫测的天地异变。
彼时正值中秋佳节,万家灯火,月色皎洁,满城皆是团圆喜乐的氛围。
可衙门公差从无安逸团圆可言,林冰身为捕头,职责在身,中秋之夜依旧坚守岗位,通宵当值,巡查京城治安,防范宵小作乱。
身为捕快的林阳,自然是陪着林冰通宵值守,母子二人并肩,守着满城烟火安宁。
一夜无休,天光破晓,中秋的月色早已褪去,太阳渐高,二人本以为可以交接值守,归家歇息,补上一夜未眠的疲惫。
可未曾想,一道急报骤然传入衙门—— 城郊荒村突发诡异命案,死者死状蹊跷,现场毫无痕迹,极为诡异。
案情紧急,刻不容缓。林冰素来恪尽职守,听闻命案,当即压下疲惫,带着林阳策马出城,火速赶往城郊命案现场。
官道平坦,凉风扑面,彼时赶路的母子二人,心中只有案情,从未想过一场颠覆人生的浩劫,已然悄然降临。
就在二人策马疾驰,即将抵达城郊荒郊之时,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际瞬间暗沉下来,乌云滚滚汇聚,遮蔽烈日,天地间光线骤暗,狂风毫无征兆地肆虐而起。
紧接着,脚下大地剧烈震颤,轰隆巨响自地底深处传来,连绵不绝,整座山川、整片大地都在疯狂摇晃。
山摇地动,石裂土崩,路边古树轰然断裂,地面裂开一道道幽深狰狞的沟壑,碎石尘土漫天飞扬,天地异象恐怖至极。
『 快下马! 』
林冰脸色骤变,常年办案的敏锐让她瞬间察觉不对劲,当即低喝一声,下马与林阳紧靠在一起,凝神戒备着突如其来的天灾异变。
母子二人心神俱震,满心惊疑,根本来不及思索这场诡异地动的缘由,甚至来不及交谈。
刹那间,一道刺目到极致的惨白白光骤然从天地间迸发而出,照亮了暗沉的苍穹,穿透翻滚的乌云,笼罩了整片天地。
白光炽烈夺目,足以灼伤双目,吞噬了世间所有光影。
林冰与林阳只觉得脑海轰然一空,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眼前一白,意识彻底沉沦,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万年。
凛冽的寒风将昏迷的母子二人唤醒。
林冰最先睁开双眼,清冷的眸子瞬间恢复清明,哪怕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警惕。
她猛地撑起身躯,快速扫视四周环境,浑身肌肉紧绷,时刻戒备着潜在的危险。
入目是全然陌生的荒芜山河,没有大楚熟悉的山川地貌,没有京城的烟火气息,天地辽阔苍茫,风雪凛冽刺骨,空气中的气息、周遭的地势水土,无一不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紧随其后,林阳悠悠转醒,揉着发胀的额头,满脸茫然,挣扎着起身。
『 娘 …… 这里是哪里?我们不是去城郊查案吗?怎么会在这里?刚刚的地动和白光到底是什么? 』
林冰也很是茫然,她也不知身处何处,还不待她仔细观察周围情况回答林阳,忽然发现不远处还躺着一个人,连忙跑过去将其唤醒,而这人便是隐藏修为和身份的俊美少年林天。
待三人彻底清醒,平复好纷乱的心神,便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林冰条理清晰,冷静复盘着事发经过,将地动、白光、骤然昏迷的细节一一梳理,神色凝重。
『 那场异变绝非寻常天灾,太过诡异,绝非我大楚地界该有的景象。如今周遭地貌全然陌生,我们大概率已经远离故土。 』
林阳满心焦急与不安,故土亲人、京城家园尽数相隔,前路未知,满心惶然。
而林天沉默倾听,看似懵懂附和,心中早已了然一切,只是不动声色,配合着母子二人的猜测,未曾吐露半句真相。
一番商议,三人最终确定了唯一的目标,踏上归乡之路,千里迢迢,重返故土大楚。
自此,三人结伴同行,毅然踏上了漫漫归乡征途。
这一路,足足跋涉了一个月。
一月风霜,千里奔波。
三人从最初的茫然无措,渐渐适应了异乡的荒芜与寒凉。
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踏遍陌生山河,听过无数路人闲谈,也慢慢拼凑出一个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恐怖真相。
沿途行商旅人、江湖散客、山野村民,茶余饭后皆在闲谈远方的惊天巨变。
世人皆言,遥远的东方大楚故地,早已不复存在。
昔日繁华千里、人烟鼎盛的大楚疆土,彻底沦为一片死寂废墟。
传言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有人说,那是天降浩劫,大地共鸣,地鸣千里,恐怖的地底天灾席卷全境,山崩地陷,洪水喷涌,烈火燎原,千里疆域尽数覆灭,境内生灵无一幸免,彻底断绝人烟。
也有人说,这并非寻常天灾,而是那些隐于世间、虚无缥缈的修行高人所为。
世人皆不知修行者真假,只当是山野传说,却偏偏有流言称,是某位得道高人出手,一念倾覆大地,覆灭千里国度,让偌大的大楚,彻底化为历史尘埃。
流言纷乱,真假难辨,却字字句句,都戳在林冰母子的心口之上。
他们的家乡,他们的故土,他们生活了十数年、承载所有记忆与羁绊的大楚,竟然成了千里废墟,人烟灭绝!
风雪愈发凛冽,天色阴沉暗沉,眼看大雪封山,暮色将至,三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天然山洞,暂避风雪,休整身躯。
山洞干燥避风,隔绝了外界呼啸的寒风与纷飞大雪。
林阳拾来枯枝,引燃一簇篝火,暖黄的火光跳动,驱散了山洞内的寒凉,也照亮了三人凝重的面容。
一月跋涉的疲惫,加上故土覆灭的噩耗,让气氛格外沉闷。
篝火噼啪作响,三人围火而坐,再次谈起大楚覆灭的真相。
『 天灾地鸣?未免太过蹊跷。 』
林冰眉头紧蹙,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沉凝。
『 我大楚山河稳固,千年来从未有过如此恐怖的全境天灾,何以一夜之间,千里覆灭,寸草不生? 』
林阳攥紧双拳,眼底满是不甘与酸涩。
『 难道真的是修仙者所为? 』
林天静坐一旁,眸光清淡,温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 世间真的有修行之人吗? 』
林阳立即说道:『 不然我们醒来后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
林冰冷静一番思考后,如此说道:『 若是天灾,便是天道无常,若是人为,也确实太过匪夷所思,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围。只是流言纷杂,我们无从考证,如今距离故土尚远,一切皆是猜测。 』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复推敲、猜测、复盘,可线索寥寥,流言虚无,终究是商议无果,无法探明故土覆灭的真正原因。
压抑的氛围笼罩山洞,满心的忧虑与无力萦绕心头,无人再言语。
长途跋涉身心俱疲,加上心绪郁结,众人皆是疲惫不堪。林冰吩咐二人暂且休整,养足精神,待风雪稍缓,再继续赶路。
篝火摇曳,暖意融融。
一旁的林阳看着静坐调息、温润安然的林天,心中积攒了一个月的别扭与酸涩,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
这一个月的路途,风风雨雨,坎坷艰难。除了他这个儿子,母亲对待外人素来清冷寡言,却唯独对林天这个外人,处处关照,事事顾及。
赶路之时,母亲总会优先顾及林天的体力,放缓脚步;休息之时,会为林天整理衣衫、捡拾干爽枯枝;遇寒风雪大,会叮嘱林天躲在身后,避开风口;干粮饮水,也总是先分给林天。
林阳心里清楚,林天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母亲心生怜惜,多加照拂理所应当,自己也把他当做弟弟对待。
但林天这俊美少年外貌,太过让人嫉妒,尤其是对待外人素来高冷的母亲,对这么一个俊美少年百般体贴,他终究难免会有些想法,忍不住吃醋,满心别扭。
趁着林天闭目休憩、气氛安静,林阳悄悄挪到母亲林冰身侧,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抱怨起来。
『 娘 …… 我心里不舒服。 』
林冰微微侧目,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
『 怎么了?一路辛苦,累了? 』
『 不是。 』
林阳抿了抿唇,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安然休憩的林天,小声嘟囔。
『 这一个月,您对林天也太好了吧。这一路不管是赶路、休息,还是吃喝,您事事都想着他。搞得好像他才是您儿子,而我是外人。 』
闻言,素来高冷紧绷的林冰,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的锐利凝重。
看着身边一脸别扭委屈的儿子,她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心头的沉郁消散些许。
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脸,林冰笑道:『 怎么?吃醋了? 』
林阳不爽的看着林冰,没有眼神,但表情很明显。
『 都多大的人了。 』
调侃了一句,林冰微微侧身,同样压低嗓音,轻声细语地想林阳解释。
一路风雪相伴,长途跋涉,她看林天体弱温润,孤身无依,身世飘零,故而多了几分照拂,只是举手之劳的善意,再加上又是同姓,不由自主把他当成亲人照顾,却不曾想让自家儿子耿耿于怀了整整一月。
而经过林冰的一番解释后,林阳心中的醋意和别扭,渐渐舒缓,很快就变得嬉皮笑脸起来,嘟起嘴巴向着林冰靠去。
见状,林冰立马阻止,白了林阳一眼,随后无言的撇了不远处的林天一眼。
一番谈心过后,疲惫席卷而来,三人各自靠着洞壁,闭目休息,积攒体力,静待明日继续赶路。
一夜休憩,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风雪稍缓,漫天大雪依旧纷飞,却不再那般狂暴凛冽。
三人休整完毕,精神稍稍恢复,收拾好简单行装,熄灭篝火,毅然走出山洞,再次踏入漫天风雪之中,继续奔赴万里归乡路。
前路依旧茫茫,风雪依旧凛冽,故土成墟的阴霾压在心头,可三人步履坚定,从未退缩。
一路冒雪疾行,脚下积雪深厚,有时骑马难行,只能牵马步行,寒风刮在脸上刺骨生疼。无人言语,唯有风雪呼啸,脚步铿锵。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在暮色沉沉、黑夜彻底降临之前,三人远远望见风雪尽头,隐隐露出一角飞檐,灯火微亮,在茫茫白雪之中格外醒目。
是一处乡镇客栈!看见灯火人烟,连日赶路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松弛。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释然,扯缰御马,迎着漫天飞雪,朝着那处温暖的灯火客栈而去。
2026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