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最后一门是大学英语,收卷铃响的时候,沈霁川把笔往桌上一拍,整个人趴在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是累,是兴奋。
像坐过山车爬到最高点那一刻,心跳快了半拍,胃里翻着一种痒痒的酥麻感。
暑假来了。
他偏过头,从胳膊缝里往右后方看。
陆恒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把笔收进笔袋,动作不快不慢,跟他这个人一样——天塌下来也是这个速度。
沈霁川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陆恒感觉到了,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沈霁川冲他眨了眨左眼。
陆恒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收拾。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讨论听力最后那道题选B还是C,有人在商量晚上去哪聚餐,有人在哀嚎说这学期高数肯定挂了。
沈霁川坐直身子把卷子塞进书包,故意磨蹭到大部分人走光了才站起来。
陆恒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考怎么样。”陆恒接过他书包,顺手挂在自己肩上。
“还行,阅读有一篇完全没看懂瞎蒙的。”沈霁川打了个哈欠,“你呢。”
“正常发挥。”
“你每次都正常发挥。烦不烦。”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六月底的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地面被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被晒化的柏油味。
学校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学生,有人在校门口打车,有人在快递点排队寄东西,整个校园像一锅即将被倒空的汤,咕嘟咕嘟地往外涌。
“明天几点的车。”陆恒问。
“上午十点。”沈霁川说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你呢。”
“比你晚一天。后天下午。”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没话说,是那句话说出来的话,就真的得面对了。
要分开了。
就算只有两周。
沈霁川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感压回嗓子眼,换了个语气:“晚上的聚餐你去不去。班长说全班都去,不去的算挂科。”
“去。”
“那你坐我旁边。”
“平时不都坐你旁边吗。”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次跟你一起吃饭。下学期——”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下学期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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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在老地方——学校北门外那家川菜馆。
菜不怎么样但便宜量大,学生们包了二楼整层,四张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啤酒上了一箱又一箱,男生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女生们聚在一起拍照,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酒瓶不放,标准的期末散伙饭现场。
沈霁川坐在陆恒旁边,表面上在跟大家一起碰杯聊天,实际上心思全在旁边这个人身上。
每次有人过来敬酒说“霁川你下学期还得靠你罩着”,他就笑着碰一下杯抿一口,然后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手从桌布底下伸过去,碰碰陆恒的膝盖。
第一次碰,陆恒没反应。
第二次碰,陆恒的腿动了一下——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回来。就一下。
沈霁川差点把酒喷出来。他低头假装咳嗽,用咳声盖住忍不住的笑。
“霁川你怎么了。”对面的班长问。
“没事没事,呛到了。”他擦了擦嘴角,“这酒有点辣。”
“这是啤的。”
“嗯,啤的也辣。”
班长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不过也没追究。
沈霁川用余光扫了陆恒一眼——这个混蛋面不改色,正在认真吃毛血旺,好像刚才在桌子底下碰他膝盖的人不是他。
聚餐闹到快十点才散。
有人提议去唱歌,有人说要通宵玩游戏,还有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室友架着往回走。
沈霁川和陆恒落在队伍最后面,隔着半米的距离慢慢走。
校园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沈霁川看着地上的影子,偷偷调整步伐让两个影子挨得更近。
“你不去唱歌。”陆恒说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不去。去了也是听他们鬼哭狼嚎。我就想——”他顿了顿,“跟你待着。”
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刚浇过水的湿气。沈霁川深吸了一口气,把风里陆恒的味道也吸了进去。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好闻。
“今晚能不回宿舍吗。”
陆恒没说话。
“我不是要干嘛——”沈霁川赶紧补充,“就是想跟你单独多待一会儿。明天我就走了,一走就是两周——”
“去哪。”
“天台?”
“天台锁了。”
“那——老教室?”
“你上次被蚊子咬了七个包,挠了三天。”
“那你说去哪。”
陆恒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沈霁川在旁边听着,大概听出了个意思——陆恒有个认识的学长住在学校西门外的家属区,租了个一居室,最近出差不在,钥匙放在门垫下面。
“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学长了。”
“学生会认识的。”
“你连学生会都没进。”
“他也是广东人。老乡。”
沈霁川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陆恒这个人看着闷,但人脉比他想象中广得多。
你永远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认识了什么人,又在什么时候安排好了什么事。
就像他不知道陆恒什么时候存了学长的电话,什么时候确认了学长出差,什么时候想到了今晚可以去那里。
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什么都在心里盘算好,什么都不提前说。
学长住的那个一居室不大,客厅加卧室连在一起,有个小阳台,收拾得还算干净。
陆恒在门垫下面找到钥匙开了门,开灯的那一瞬沈霁川看到客厅里有张双人沙发,卧室里有张一米五的床。
他终于可以和陆恒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了。没有室友,没有巡楼的保安,没有任何人。
门关上之后,沈霁川站在玄关处,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之前在脑子里排练了几百遍的“暑假前最后一晚要怎么过”,这一刻全部忘干净了。
他就站在那,看着陆恒弯腰脱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到厨房烧水——每一个动作都太日常,太自然,好像他们本来就每天过着这样的生活。
“愣着干嘛。”陆恒没回头,“拖鞋在鞋柜下面。”
沈霁川打开鞋柜,愣了一下。
里面有两双拖鞋。
一双蓝色一双粉色。
他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陆恒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特意问了这个。
“你让学长买的?”
“他女朋友之前住过。”
“哦。”沈霁川选了那双粉色的,穿上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粉色的拖鞋,脚指甲干干净净,脚背上还有昨天被蚊子咬的包。
他突然觉得这双拖鞋很好看。
不是因为粉色好看,是因为这双拖鞋让他觉得自己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不对,想什么呢。这是学长的家。借住一晚而已。
但就是——就是忍不住想象。想象有一天,他和陆恒的家里,玄关也放着两双拖鞋,一双蓝一双粉。
“陆恒。”
“嗯。”
“你说我们的二人间,玄关鞋柜能摆几双鞋。”
“看你想摆几双。”
“那我想摆很多双。我有好多鞋。运动鞋高跟鞋小白鞋马丁靴帆布鞋——”
“高跟鞋?”陆恒从厨房探出头。
沈霁川的脸唰一下红了:“我就随便说一下。你不是在烧水吗,别岔开话题。”
陆恒把头缩回去了。沈霁川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可能是水壶盖被拧开的声音,但听起来像是陆恒在笑。在笑话他。
他穿着粉色拖鞋哒哒哒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嘴角是弯的。”
“天生长这样。”
“你放屁。你平时嘴角不是这个弧度。我观察了你一年了,你的嘴角有二十三种弧度,现在这种是——”他自己先笑了,“算了不跟你吵。水烧好了没。”
“快了。”
那天晚上他们干了什么,沈霁川后来回忆起来觉得特别平淡又特别满足。
没看电影,没听歌,没聊什么人生理想。
就是洗了澡换了衣服——陆恒借了学长一件T恤给他当睡衣——然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开了一盏落地灯,陆恒看书,沈霁川靠着他的肩膀刷手机,偶尔说两句废话。
“你看的什么书。”
“百年孤独。”
“好看吗。”
“人名太多,记不住。”
“那你还看。”
“不想半途而废。”
“你看书跟过人生一样。明明记不住还非要看完。这是强迫症。”
“嗯。”
过了一会儿,沈霁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肚子上,仰头看天花板。
“陆恒,明天我就走了。”
“嗯。”
“你不说点什么吗。比如『我会想你的』,比如『两周很快的』,比如——”
“我会想你的。两周很快的。”
“——你没有感情。你复读机。”
陆恒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他侧过身,看着沈霁川。
这个角度沈霁川是仰着头的,灯光刚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每次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陆恒说,“其实是在说你自己的感受。你把你想听的话放进我嘴里,然后假装是我说的。”
沈霁川沉默了。
“所以不用说假话。”陆恒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沈霁川先移开了目光,侧过身把脸埋进陆恒的肩窝里。
“我不想走。”他的声音闷在陆恒的T恤里,嗡嗡的,“两周太长。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两万零一百六十分钟。我从现在就开始想你了我是不是有病。”
“嗯。”
“你能不能别说嗯。”
“我也想你了。”
沈霁川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不是听到了吗。”
“我要再听一遍。”
“不说了。”
“陆恒!!!”
陆恒把他的头重新按回肩膀上。
沈霁川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乖乖窝在那。
又过了一会儿,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这十四天我会给你发很多消息。你每一条都要回。不能隔太久。超过一小时的话——”
“超过一小时你就打视频过来。我接。”
“你说的。”
“嗯。”
“那你亲我一下。”
这句话说得飞快,像从嘴里滑出来的一块冰,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之前他们最大的亲密动作就是拥抱——丽江那次表白之后,最过的就是拥抱。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时机和地点。
在宿舍不能,在教室不敢,在外面随时可能被人撞见。
但现在这里没有别人。
只有一盏落地灯,一张沙发,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陆恒低下头,在沈霁川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嘴唇碰到皮肤的时间不超过一秒。温温的,软软的,像被蝴蝶翅膀扇了一下。
沈霁川整个人僵住了。
从头皮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像过了电。
他瞪大眼睛看着陆恒,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脸开始红——不是慢慢红的,是像被人泼了红墨水一样唰地一下从脖子根烧到发际线。
“你——你你你——”他“你”了半天没“你”出下文,最后双手捂住脸倒回沙发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你犯规!!你不按套路出牌!!”
陆恒伸手把他的腿按住:“别蹬,楼下还有人。”
“我不管!!你怎么能在我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做这种事!!我的初吻——也不对,不是嘴巴是额头——但也是——”他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眼角含着生理性的水光,“你再说一遍你刚才为什么亲我。”
“因为你想让我亲。”
“我想让你亲你就亲啊。那我以后想让你亲你就得亲。我一天到晚都想让你亲你是不是一天到晚都得亲我。”
“可以考虑。”
沈霁川把抱枕抽出来砸他。陆恒接住了。
“你这个人。”沈霁川坐起来,头发被沙发垫蹭得乱七八糟,眼眶还是红的,但笑得收不住,“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你永远认真的。我说什么是开玩笑,什么是认真的,你全都分得清。我刚才说让你亲我,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真想要——”
“你想要。”陆恒说。
沈霁川又哑巴了。他看着陆恒,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头靠回他肩上。
“对,”他说,“我想要。”
凌晨两点多,沈霁川终于困了。
他洗漱的时候在浴室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睛微微肿着,嘴唇因为刚才咬太多次有点发红,头发乱糟糟的。
但看起来很——开心。
不是“今天考试得了高分”的那种开心,是“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最珍贵的方式爱着”的那种开心。
陆恒已经在床上躺下了,给他留了靠墙那半边。
灯关了,窗帘透进来淡淡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模糊的长方形。
沈霁川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陆恒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陆恒。”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能抱着我睡吗。就今晚。明天我就走了。”
陆恒翻过身,手臂横过来搭在他腰上,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沈霁川整个人被裹进陆恒的体温里,后脑勺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不快不慢,稳得像钟摆。
沈霁川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丽江那个夜晚。不是时间倒流——是他的心,在同一片温度里重新活了过来。
———
第二天上午,高铁站。
沈霁川背着书包站在安检口旁边,看着陆恒。
旁边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检票信息,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有人抱着孩子在拍照留念。
在这种乱糟糟的环境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什么表情——但沈霁川的眼眶已经红了。
“两周。”陆恒说。
“嗯。”
“微信联系。”
“嗯。”
“别在外面哭。人多。”
“我没哭。”
“你眼角有水。”
“那是汗。今天三十四度。”
陆恒抬手,用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动作极其自然,从外面看起来就像好兄弟之间帮忙擦个汗。
“车到了我就给你发消息。”沈霁川吸了吸鼻子,“你后天回家也给我发。”
“好。”
沈霁川转身过了安检,走出去大概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恒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方向。
沈霁川冲他挥了挥手。
陆恒点了点头。
上了高铁之后沈霁川找到位置坐下来,把头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城市风景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陆恒的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发了四个字加一个表情。
“想你了”
发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才分开十分钟就说想,也太夸张了。但手指还是放在屏幕上等着。
三十秒后,消息来了。
“”
就一个表情。
沈霁川盯着那个猪头表情看了半天,然后直接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这个人。
这个人为什么连发个表情都让他心跳加速。
———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沈霁川的爸爸沈维钧在出站口等他,远远看到儿子就举了举手。
沈霁川走过去叫了声“爸”,沈维钧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沈维钧是那种典型的中国父亲,爱都在行动里,嘴上永远不表达。
妈妈周韵就不同了,在家里等着,沈霁川一进门她就从厨房冲出来,围着他转了三个圈:“瘦了!黑了!学校食堂是不是太难吃!”
“没有瘦没有黑,妈你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那你说你为什么瘦了黑了。”
“——行我瘦了我黑了。妈你做了什么菜好香。”
回到家之后的前三天,沈霁川过得很平静。
睡自己房间,吃妈妈做的饭,陪爸爸在小区里散步,偶尔跟陆恒发微信。
但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一股越来越强的躁动——他有一件事必须做,而且必须在开学之前做完。
第三天晚上,吃完饭之后,沈霁川帮周韵洗了碗。
洗完之后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擦灶台的妈妈和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的爸爸。
“爸,妈。”他的声音有点紧,“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你们先别——先别激动。”
周韵放下抹布转过头,沈维钧放下了茶杯。
客厅的灯光很亮,电视开着但静了音,画面无声地闪动,映在沈维钧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沈霁川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着T恤的下摆——上次这么紧张地站在爸妈面前还是小学六年级因为考了五十八分不敢拿试卷出来签字。
“爸,妈——”他开口,嗓子发干,“我不想骗你们。”
然后他把一切都说了。
从大一开始怎么认识的陆恒,怎么成为最好的朋友,怎么在丽江——他把丽江那一段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说陆恒是怎么答应他的,怎么在宿舍里隔着两米的距离偷偷对视,怎么在那个废弃教室里抱着他让他哭。
他说他喜欢陆恒,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在一起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他说他知道男生跟男生这件事情很奇怪,但他控制不了,他真的控制不了。
说完了。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电视无声地播放着相亲节目,一个女嘉宾正在抹眼泪。
周韵先开口的。她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去,手里还拿着擦灶台的抹布,忘放下了。
“那个陆恒——是你之前发过照片那个同学吗。”
“是。”
“就是寒假跟你一起去丽江那个。”
“是。”
周韵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好像在思考这块抹布为什么会在她手上。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沈维钧一眼。
沈维钧的茶杯还端在手里,但他一口都没喝。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困惑——就是那种,一个人被意料之外的事情撞了一下腰,需要缓一缓。
“你说的这个陆恒。”沈维钧开口了,声音很平,“他是什么意思。”
“他也喜欢我。”
“你确定。”
“确定。他——”沈霁川咬了咬嘴唇,“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妈,爸,你们见过他的。寒假的时候我跟他视频你们在镜头那边打过招呼。”
周韵想起来了。
寒假有一天晚上,沈霁川在房间里跟人通视频,她推门给他送水果,沈霁川拿镜头晃了一下说“妈这是陆恒”。
她对着屏幕打了个招呼,那边是个年轻人,看着很端正,说了一句“阿姨好”。
当时她没多想,就觉得这男孩挺有礼貌的。
“那个孩子——”周韵回忆着,“看着挺稳重的。”
“他很稳。是那种——什么事情交给他都不用担心的那种。”沈霁川说,“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想着我。我在学校饿了他帮我打饭,我考试紧张他帮我整理笔记,我不开心的时候他让我靠在他肩膀上哭,他不会推开我。”
他说到后面声音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陆恒对他有多好。
沈维钧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霁川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正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他的背影——微微驼着,像是背着什么重物。
“你说的这个,”他转过身,表情比刚才严肃,“不是一时兴起玩玩的事情。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一年。”
“一年不算长。”
“但对我来说,这一年里每一天都在确认。”沈霁川的声音平静下来,“爸,我不是在跟你辩论。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儿子喜欢的人是陆恒,这件事不会变。”
沈维钧盯着他看了很久。沈霁川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然后沈维钧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去,重新拿起茶杯——但茶已经凉了。
“人呢。”他说。
“什么。”
“那个陆恒。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沈霁川愣住了。周韵也转头看着沈维钧。沈维钧喝了一口凉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你们以为我会说什么。说他恶心,让他滚出去?”沈维钧放下茶杯,“他是我儿子。他在外面找到一个人能对他好、能照顾他,我当爸的应该高兴才对。至于那个人是男是女——”他顿了顿,“——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现在也在消化。但我不会因为我没想过,就否定我儿子的选择。”
沈霁川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不受控制的那种。他站在那里,眼泪往下淌,嘴角却往上翘。
“爸——”
“先别哭。”沈维钧摆了摆手,“我还没说完。那个陆恒,你说是广东人。暑假他回家吗。”
“回。”
“那你跟他商量个时间。回来看看。也让那边爸妈知道——”他看向沈霁川,“你有没有想过,那边的爸妈能不能接受。”
沈霁川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过。
他光想着怎么跟自己爸妈坦白,压根忘了陆恒的爸妈也需要面对这件事。
陆恒从来没跟他详细聊过家里——只知道他家在广东一个挺发达的城市,父母都是普通人,家庭氛围还算开明。
但“开明”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接受儿子带个男朋友回来——这些他完全不知道。
“他——他还没跟他爸妈说过。”沈霁川的声音变小了,“我也没跟他说我要跟你们坦白。我想先跟你们说了,再看怎么办。”
“那你跟他说。”沈维钧站起来,“跟他说,你爸妈同意了。让他也跟他爸妈说。如果那边也同意了,暑假你跟他回去一趟,让你见见那边的长辈。这是规矩。”
“爸——”
“还有。”沈维钧走到沈霁川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不准偷偷摸摸。我沈维钧的儿子,做人做事都要光明正大。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你又不偷不抢不犯法,凭什么要在学校躲躲藏藏。”
沈霁川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周韵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沈霁川弯着腰,比他妈高出一个头,但此刻整个人蜷得像只虾米,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韵轻轻拍他的背,像他小时候发噩梦的时候一样。
“好了好了,哭什么。”周韵的声音也带了鼻音,“你爸就是这种人,说正经话非要用训人的语气。但他的意思你懂的——我们觉得没问题。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
那天晚上沈霁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多他拿起手机,看到陆恒在十二点半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他直接打了视频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陆恒那边的画面是黑的,隐约能看到天花板反光。
“怎么还不睡。”陆恒的声音很清醒。
“陆恒。”沈霁川说,“我跟我爸妈说了。”
沉默。大概三四秒。
“说了什么。”陆恒的声音很稳,但沈霁川听出了一丝——在他的标准里已经算紧张了——的紧绷感。
“说了我们的事。全部。从丽江到现在。”
“你爸怎么说。”
“他说——”沈霁川深吸一口气,“他说既然是我选的人,他信。还说要带你回来看看。”
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声。沈霁川听出来了——陆恒在松一口气。
“你是不是紧张了。”沈霁川突然得意起来,“你居然也会紧张。你刚才声音都变了。”
“没有。”
“明明就有。第五秒到第七秒,你沉默了整整两秒。这两秒放在别人身上是正常停顿,放在你身上就是紧张。”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是你——”他把后面两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说法,“——你的事我都知道。”
“嗯。”
“陆恒。”他的声音安静下来,“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明天。”
“你紧不紧张。”
“有一点。”
“才一点?”
“——很多。”
沈霁川在黑暗里笑了。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对着屏幕说话,好像这样就能隔着一千多公里摸到陆恒的脸。
“你别怕。我爸妈都同意了,你爸妈肯定也同意。我这个人——”他想了想,“人见人爱。”
“嗯。”
“你又嗯。你能不能夸夸我。”
“你很可爱。”
“换一个。”
“你非常可爱。”
“——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你还想听什么。”
沈霁川想了想:“算了,你就说嗯吧。你的嗯比别人的一百句都好听。”
“嗯。”
两个人隔着屏幕同时笑了。笑了之后又安静下来,就那么开着视频,不说话,各自在各自的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两周。”沈霁川说。
“现在只剩九天了。”
“九天也太长了。”
“我也觉得。”
沈霁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声“晚安我爱你”。说完立刻挂了视频,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说“我爱你”。
不是面对面,是隔着屏幕。不是深思熟虑,是脱口而出。
手机震了一下。陆恒发了一句:“我也爱你。”
沈霁川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脏在掌心下面,砰砰砰砰。每一跳都在说——是真的。是真的。
———
陆恒给他爸妈打电话是在第二天晚上。
沈霁川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那边的反应,只知道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陆恒发来一条消息:“说了。”
“怎么样?”
“明天再跟你细说。先睡了。”
就这四个字。先睡了。
沈霁川盯着屏幕差点原地爆炸。这个人!这么重要的事情!先睡了!你睡得着吗!我这边急得想打飞的过去撬开你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他没有真的打飞的。他窝在床上翻来覆去熬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七点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陆恒早上六点半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爸妈同意了。”
第二条:“房间收拾好了。”
沈霁川抱着手机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在房间里转了三个圈。
然后他冲出去,拖鞋都没穿,直接跑进厨房:“妈!!!陆恒他爸妈同意了!!!”
周韵正在煎蛋,被他一嗓子吓得铲子差点飞出去:“知道了知道了,先穿鞋!”
同意的过程,陆恒后来跟他讲了——比他想象中简单。
陆恒妈听到之后愣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你认真的?”。
陆恒说嗯。
他妈沉默了几分钟,叫了他爸一起来听。
他爸问了一堆问题: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认识多久了、家在哪里、以后怎么打算。
陆恒一条一条回答了。
最后他爸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觉得他能让你过得比现在好,那我没什么意见。但你们得回来一趟,我要亲眼看看。”
跟沈霁川爸爸的反应如出一辙。
两位父亲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家庭、不同的性格背景下,面对同样的事情,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他们都爱自己的孩子,而且他们都从孩子嘴里听到过一个同样的名字。
那个名字在他们各自的描述里,都是一个“可靠”、“稳重”、“会照顾人”的形象。
———
暑假第十天,陆恒从广东来了杭州。
沈霁川在高铁站接他,远远看到陆恒从出站口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差点当着几百个人的面扑上去。
最后忍住了,只走快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陆恒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下面是条卡其色休闲裤,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成熟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之前一样,淡淡的,稳稳的,看着他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可以慢下来。
“黑了。”沈霁川说。
“你白了。”
“我天天在家闷着当然白——”他伸手想要帮陆恒拿行李,陆恒已经把行李箱换到了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很自然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就一下。在人群里。
沈霁川的耳朵尖红了。
沈霁川家住在杭州城西一个老小区,房子不算大,三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沈维钧和周韵都在家里等着。
陆恒进门的时候,周韵第一反应是——这男孩比视频里看着更高也更精神。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精神,是一种很沉稳的精神,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像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倒像三十岁男人那种从容。
“叔叔阿姨好。”陆恒微微欠了欠身,“打扰了。”
沈维钧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
然后就是一场——怎么说——不算面试的面试。
沈维钧问了陆恒一些基本情况:学什么专业、以后有什么打算、家里做什么的。
陆恒一一回答了,语气不卑不亢,不刻意讨好也不紧张拘谨。
中途周韵端了水果上来,陆恒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句“谢谢阿姨”,顺手把果盘往沈霁川那边推了一下——因为沈霁川一直在偷吃车厘子他看到了。
周韵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后来她在厨房偷偷跟沈维钧说:“那个小陆,孩子吃东西的时候他帮他推了一下果盘。你没看见。他推得很自然,自己都没意识到。”沈维钧没说话,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主动给陆恒夹了一筷子菜。
这个信号太明确了。沈霁川在饭桌上差点哭出来。
吃完饭陆恒主动去洗碗,沈维钧说你是客人不用洗。
陆恒说应该的。
周韵在旁边帮腔说让人家洗嘛又不是外人。
沈霁川听到“不是外人”三个字,直接趴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
当天晚上,陆恒睡客房。沈霁川睡自己房间。
凌晨一点,沈霁川抱着枕头溜进客房,把陆恒推醒了。
“你干嘛。”
“我睡不着。”
“——这是你家。”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跟你一起睡。就今晚。我爸我妈都睡着了他们不知道的。”他说完就把枕头往陆恒旁边一放,整个人钻进去,侧身面对着陆恒,两只手揪着他睡衣的领口。
“你在紧张什么。”陆恒说。
“我爸跟你聊的时候紧不紧张。”
“还好。”
“你是装的还是真的。”
“真的。”
“为什么。”
陆恒想了想:“因为他是你爸。他对你很重要。所以他也对我很重要。对重要的人不需要假装,真实就够了。”
沈霁川把脸埋进陆恒的胸口,闷闷地说:“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要说这么有道理的话。你让我觉得我每次无理取闹都很幼稚。”
“你本来就幼稚。”
“——你是不是找打。”
“你打不过我。”
沈霁川在他胸口锤了一拳,不重,锤完就把手贴在那里,感受陆恒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跳得比平时快一点点。就一点点。
“你心跳快了。”沈霁川说。
“嗯。”
“是因为我吗。”
“嗯。”
沈霁川咬着嘴唇笑了。
———
一周后,沈霁川跟着陆恒去了广东。
高铁上沈霁川靠窗坐着,全程没打瞌睡。
不是因为不困——他前一晚兴奋得只睡了四个小时——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去陆恒家。
他要把沿途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记住。
这是去陆恒长大的地方。
这些风景陆恒从小看到大。
他觉得自己在看陆恒的童年。
广东的夏天比杭州还要湿热,一出高铁站热浪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像被人盖了一条热毛巾在脸上。
沈霁川的头发五分钟就潮了,刘海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
“这也太热了。”他用手扇着风。
“习惯就好。”陆恒叫了辆网约车。
陆恒家在珠三角一个经济发达的城市——按这个世界的格局,广东是全国经济龙头之一,高铁网四通八达,从杭州到这里的直达高铁三年前就开通了,四小时二十分钟的车程。
城市面貌很好,道路宽敞整洁,路两旁的棕榈树被海风吹得摇来摇去,空气里有淡淡的咸腥味。
沈霁川在车后座偷偷深呼吸了好几次。紧张。
陆恒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的那种握。
沈霁川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然后又抬头看陆恒。陆恒目视前方,表情如常。好像他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你就不怕司机看到。”
“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到里面。”
“那你就不怕我紧张到心脏骤停。”
“你手心在出汗。出汗说明紧张,但你没把手抽走,说明你不排斥。”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分析我。”
“嗯。”
手没有松开。一路都没有松开。
陆恒的父母比沈霁川想象中年轻。
爸爸陆文斌身形高瘦,戴副银框眼镜,气质斯文,是中学教师;妈妈林秀珍个子不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一家国企做财务。
沈霁川一进门林秀珍就迎上来了,笑着说“霁川是吧,路上辛苦了赶紧进来”,语气热情但是不过分,恰到好处地让人不觉得被审视。
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茶水。陆文斌坐在沙发上,打量了沈霁川一眼,点了点头。
“叔叔好阿姨好。”沈霁川弯腰换鞋,声音尽量放稳,“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林秀珍笑着摆手,“小恒说的果然没错。他说你——”
“妈。”陆恒难得地打断了她,“水在哪。”
“厨房。自己去倒。”林秀珍转头继续看沈霁川,上下打量了一番,“真俊。小恒给我看过照片,照片里没这么好看。”
沈霁川的耳朵又红了。
他本来就长得好,此刻红着耳朵低头笑的样子,如果是个女孩子,大概会被形容成“羞答答的新媳妇”。
但他是男生——只是此刻在林秀珍眼里,这个男生笑起来的样子确实挺顺眼。
吃饭的时候陆文斌问了他一些话,语气比沈维钧温和很多,但意思差不多——学什么、以后想干嘛、跟陆恒怎么认识的。
沈霁川老老实实回答了。
说到“大一同宿舍”的时候,林秀珍跟陆文斌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原来这么早就认识了”。
“你爸妈知不知道。”陆文斌问。
“知道。”沈霁川放下筷子,“暑假的时候我跟他们说了。我爸——他说既然是我选的人,他信。”
陆文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后林秀珍带沈霁川去他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沈霁川愣住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客房——是认真收拾过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新的台灯,窗帘是刚换的浅蓝色,床上铺了崭新的四件套,枕头上还放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序,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肥厚油亮,显然是最近才浇过水。
“房间是小了点,别嫌弃。”林秀珍站在门口,“小恒说你怕热,空调遥控器在旁边柜子上。WiFi密码贴在冰箱上。睡衣不知道合不合身,洗过了的——”
“阿姨。”沈霁川的声音有点哑,“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哦,小恒跟我说了之后我就开始弄了。床是新换的,之前的单人床太小了,你们年轻人睡不惯——”
“谢谢阿姨。”
林秀珍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阅人无数之后的了然——她看得出来这个孩子是真的感动。眼眶都红了,还在硬撑。
“行了,你休息。有什么事叫小恒。”
房门轻轻关上。
沈霁川站在原地,环视着这个只为他准备的小房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门,探头看了一下走廊——没人。
他踮着脚走到陆恒房间门口,敲了一下。
门开了。陆恒站在门口,已经换了家居服。
“干嘛。”
沈霁川没说话,直接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了。进了门就把自己摔在陆恒床上,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房间怎么样。”陆恒问。
“太好了。好到我不敢住。”
“为什么。”
“因为你妈连睡衣都给我买了。新睡衣。还洗过了。”沈霁川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脸埋进陆恒的枕头里,“你知道吗,我刚才差点在你妈面前哭了。太丢人了。第一次来男朋友家,进门三小时就哭。”
陆恒坐到床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你没哭。”
“差一点。”
“差一点不算。”
“你爸你妈真的不反对吗。你爸在饭桌上问我的时候,我在想——他是不是想挑我毛病。但你爸问完之后就不问了,好像只是确认一下。你妈更离谱,直接给我收拾房间——”他哽咽了一下,“你家到底什么情况。你们家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不是对谁都好。是对你好。”
沈霁川没声音了。
过了好久,陆恒以为他睡着了,想帮他把被子拉上来。但沈霁川突然翻了过来,仰面看着陆恒。
“那我今晚睡这里。”
“你那个房间呢。”
“明天再睡。今晚我要跟你睡。你爸妈不会介意的对吧——反正房间都给我准备了,说明他们默许了——”
“我妈没说默许。她说的是『房间是给你的』。”
“那我明天早上在他们起床之前溜回去。你五点半叫醒我。”
“你觉得你能五点半起来。”
“为了跟你一起睡,我四点都起得来。”
陆恒拿他没办法。沈霁川这个人要起东西来是拦不住的——不,不是拦不住,是陆恒从来就没真心想拦过。
那天晚上沈霁川睡在陆恒床上,缩在他旁边,盖同一张被子。
广东的夏夜很热,空调开到最低档还是有点闷,但沈霁川说什么都不肯把陆恒推开——两个人的胳膊贴在一起,出了汗,黏黏的,他反倒把脸也贴过去了。
“陆恒。”
“嗯。”
“我好开心。你掐我一下。”
“干嘛。”
“我想看看是不是在做梦。自己爸妈同意了,你爸妈也同意了,我还有自己的房间在你家——我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陆恒没有掐他。陆恒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是做梦。”
沈霁川捂着被亲的那半边脸,眼睛瞪得像猫。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又来”,但这次没说出来。
因为他意识到陆恒亲他的脸颊跟上次亲额头不一样——上次是“你想让我亲所以我亲”,这次是“我想亲所以亲”。
这个区别太大了。
“陆恒。”
“嗯。”
“刚才那个——是你自己想亲的,还是你觉得我想让你亲的。”
“我想。”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的样子——”
“什么样子。”
“很好看。”
沈霁川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陆恒你以后不准在我要睡觉的时候说这种话!”
“嗯。”
“晚安!”
“晚安。”
过了大概三十秒,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陆恒的胳膊,顺着胳膊摸到手掌,十指扣住了。然后那只手就一直没松开。
———
暑假剩下的日子里,沈霁川过了一种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敢想象的生活。
他在两家之间来回跑——在广东待两周,回杭州待一周,再去广东待一周。
高铁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在两个城市之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上坐着一个穿碎花短裤的男生,每次进站出站都脚步轻快,心情好得像被放进蜜罐里的蜜蜂。
在杭州的家里,他不再装了。
第一天从广东回来,他进门就喊:“妈咪!我回来了!”
周韵正在客厅叠衣服,被这一声“妈咪”喊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沈霁川从小叫她“妈”或者“老妈”,偶尔撒娇的时候叫一声“妈妈”,但“妈咪”——这个黏糊糊的叠词,从他嘴里出来还是头一回。
“你——你刚才叫什么。”周韵瞪着他。
“妈咪呀。”沈霁川换了拖鞋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表情,“怎么了,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周韵张了张嘴,“你以前从来不这么叫。”
“以前是以前。”沈霁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周韵,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以前我要装成男生。现在不用了。”
“你现在也是男生。”
“不一样。”他把脸贴着妈妈的后脖颈,“现在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周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随你。爱叫什么叫什么。你爸回来你也这么叫他吗。”
“叫爸比呀。”
“——你爸可能会把茶杯摔了。”
结果沈维钧回来的时候,沈霁川跑去门口喊了一声“爸比”,沈维钧确实愣住了——站在玄关处,保持着弯腰换鞋的姿势,定格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咳了一声,说了句“嗯”,换了拖鞋走了进去。
茶杯没有摔。
但周韵后来偷偷告诉沈霁川,他爸当天晚上在卧室里跟她说:“儿子喊我『爸比』。那个腔调——跟喊了二十年一样自然。也不知道憋了多久。”周韵说这话的时候沈维钧红着眼眶。
沈霁川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从那天开始,他在家里彻底放开了。
他衣柜里的衣服开始变。
上周跟周韵去逛街,他大大方方地走进女装区,挑短裤挑裙子挑衬衫挑连衣裙。
周韵刚开始还有点别扭——自己十九岁的儿子在她旁边翻女装架子的样子实在有点冲击力。
但看到沈霁川拿着一件碎花吊带往自己身上比的时候,那脸上亮晶晶的期待,她心里的别扭就消了大半。
“妈——不是,妈咪,这件怎么样。”
“太花了。你穿那件白的。”
“白的太素了。我要这个。”他把碎花吊带抱在怀里,又去翻别的。
试衣服的时候更夸张。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短款T恤出来,下摆刚好到腰,稍微动一下就露出一截。
下面搭了一条高腰的牛仔短裤,裤腿卷了两道边,露出两条又直又白的腿。
脚上是新买的女款小白袜,带蕾丝花边的。
周韵看着自己儿子从试衣间走出来,坐在椅子上动了动嘴,没说出话来。
不是不好看。
是太好看了。
沈霁川本来就是校草级别的底子——五官精致,皮肤好,身材比例也好。
换上这身打扮之后,如果不是知道的人,大概率会以为这是一个长得有点英气的漂亮女生。
“妈——咪。”沈霁川在镜子前转了个圈,“怎么样。”
“好看。”周韵说。
然后她低头假装看手机,偷偷把眼角的泪擦掉了。
不是伤心的泪。
是那种——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能做自己了——那种复杂的、带了心酸的、但更多的是欣慰的泪。
沈霁川在镜子里看到了。他放下衣服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周韵。
“妈咪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我没哭。”周韵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你开心就好。”
“我好开心的。”沈霁川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内衣和内裤也是在那几天换的。
沈霁川自己去商场的内衣柜买了女款的内裤——纯棉的,蕾丝边的,各种颜色都挑了几条。
还买了配套的内衣,虽然暂时穿不上,但他就是想买。
那种感觉很奇怪——当他把抽屉里那些黑白灰的男款内裤全部清出去,换上粉色白色天蓝色带蕾丝花边的女款内裤时,他觉得自己的抽屉终于像自己的抽屉了。
还有袜子。
他把以前的男款运动袜全部打包装进了一个纸箱塞到床底下,抽屉里换上了新的——全是女生的小白袜,带蝴蝶结的、带花边的、带小熊图案的,各种款式排得整整齐齐。
他在家穿的衣服也完全变了。
不再是宽大的T恤和牛仔裤,而是短款的、修身的、各种浅色系的衣服。
在家的时候他大多数穿一条棉质的短裤配一件贴身的小背心,偶尔穿裙子——第一次穿裙子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快十分钟,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恒。
陆恒回了一条:“好看。”
“就两个字?”
“非常好看。”
“三个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好看。”
沈霁川笑得在床上打了个滚。
这种日子在广东那边持续得更彻底。
因为林秀珍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从一开始就接受了他是“儿子的男朋友”这个设定,所以当沈霁川穿着碎花短裤和小白袜在陆恒家客厅走来走去的时候,林秀珍眼皮都不带抬的。
陆文斌更是完全不管——他本来就是个性格很淡的人,沈霁川穿什么对他来说属于“年轻人自己的事”。
在广东的那些日子里,沈霁川每天早上八点醒来,转头就能看到陆恒的侧脸。
有时候他醒得比陆恒早,就侧着身看他的脸——看他闭着眼睛的样子,睫毛不长但是密的,鼻梁不算特别挺但线条很干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睡着了也在思考什么。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凑过去亲一下,亲完了再缩回来假装还在睡。
“你偷亲我。”陆恒闭着眼睛说。
“没有。你梦游。”
“你嘴角有口水印。”
“那是我自己流的口水。”
陆恒睁开眼,侧头看他。沈霁川忍不住笑场了。每天早上都要演这么一出,陆恒从来不配合但从来不戳破,沈霁川从来不承认但从来不改。
起床之后林秀珍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
白粥、小菜、煎蛋、肠粉——广东的早晨,早餐丰富得不像话。
林秀珍做的肠粉特别好吃,粉皮薄得透光,裹着虾仁和瘦肉,淋上特制的酱汁。
沈霁川第一次吃的时候干掉了四份,吃完之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林秀珍笑着说能吃是好事,明天多做几份。
后来沈霁川就跟陆恒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陆恒家附近的菜市场很大,海鲜种类多到让人眼花缭乱。
沈霁川第一次看到活的石斑鱼、濑尿虾、花蟹,激动得像个小孩,蹲在水箱前面看了半天。
卖鱼的大叔操着一口粤语腔的普通话问他要不要,他赶紧拽陆恒的衣角:“我能买吗。我想试试做。”
“你会做海鲜。”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上次在杭州做可乐鸡翅差点把锅烧穿。”
“那是意外!!!”
最后陆恒还是让他买了。
买了半斤花蟹和两条小黄鱼。
回家之后沈霁川在厨房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期间林秀珍进来看了三次,每次都想帮忙,但每次都被沈霁川推出去——“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最后端上桌的花蟹炒年糕卖相一般,但味道居然不差。
陆恒吃了两大碗米饭。
陆文斌也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
沈霁川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陆恒一脚。意思是——看吧,我能行。
下午三四点,两个人会窝在客厅沙发上。
陆恒看书或者用电脑处理一些事情——暑假期间他已经在帮一个学长的小创业公司做技术顾问,远程办公,偶尔开线上会议。
沈霁川就窝在他旁边,有时候玩手机,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着他肩膀发呆。
电视里放什么他不在乎,陆恒工作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的样子比电视好看一百倍。
“陆恒。”
“嗯。”
“你工作的时候会皱眉。”
“会吗。”
“会。这里。”他伸手在陆恒眉心点了一下。
“那就别打扰我工作。”
“我就要打扰。你打我吧。”
陆恒没打他。
陆恒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他整个人从沙发那头捞过来,按在自己怀里。
沈霁川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搞懵了,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把脸埋进去,闷闷地笑。
“你不是工作吗。”
“休息五分钟。”
“那我值了。五分钟的拥抱换你皱了一个小时的眉。”
“你一直在数吗。”
“嗯。你从两点十七分开始一直皱到三点二十一分。一小时零四分钟。我觉得那个学长在剥削你。能不能叫他走开。”
“不能。但可以考虑提高收费。”
“对,应该收他双倍。”
在傍晚最凉快的时候,两个人会出门散步。
广东的海风傍晚带着咸腥味和湿气,吹在脸上黏黏的,但沈霁川喜欢这种感觉。
他们走在种满棕榈树的街道上,偶尔碰见陆恒的邻居,对方打招呼说“阿恒回来啦”,陆恒点头应一声。
邻居的目光会在沈霁川身上停一下——这个穿着浅蓝色短裤和白色T恤的漂亮男孩,皮肤白得不像本地人——但也不会多问,就当是来串门的同学。
沈霁川心里其实知道邻居们可能已经知道了。
毕竟他住在这里快两周了,跟陆恒同进同出,早上从同一个房间出来。
但他不在乎。
林秀珍跟邻居们介绍的也是“儿子的同学来度假”。
至于是哪种关系的同学,不需要解释。
散步的时候沈霁川会偷偷去牵陆恒的手。
在杭州他不敢——怕碰见认识的人。
但在广东这个小区里没人认识他,他可以放心地伸出手。
陆恒牵住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会快一拍。
就像每次坐过山车下坠的那一瞬间。
“手出汗了。”陆恒说。
“热。不是紧张。”
“你每次紧张都说是热。”
“——你能不能不要——”
“分析你。”陆恒帮他接上。
“对。你能不能不要分析我。”
“不行。你这个太好分析了。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比天气预报还准。”
“那你分析一下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在想——”陆恒看了他一眼,“这条路的尽头什么时候会到。不是因为你累了,是因为你怕走到尽头就要回去了,还没有牵够。”
沈霁川不走了。他停在路中间,看着陆恒,眼眶有点红。
“你又对了。”
“走吧。”陆恒握紧他的手,“这条路走完了还有别的路。”
———
开学前一周,沈霁川的情绪开始往下掉。
最先发现的是周韵。
那天沈霁川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把暑假买的衣服叠进箱子里准备带回学校。
叠着叠着突然停了手,就那么坐在床边上,手里攥着一条碎花短裤,整个人呆住了。
“怎么了。”周韵站在门口。
“这些衣服——”沈霁川的声音发涩,“带去学校也穿不了。一回学校就得换回去。那边的衣服都是——”他没说完,但周韵懂。
在杭州和广东的这个暑假,沈霁川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穿喜欢的衣服,用喜欢的称呼,想怎么撒娇就怎么撒娇,想怎么黏陆恒就怎么黏。
但学校不一样。
学校有室友,有同学,有老师,有校园里每一双不认识的眼睛。
在那个世界里,他还是得做“校草沈霁川”——那个帅气的、有男人味的、在球场上能引来女生尖叫的沈霁川。
他得把那层壳重新穿上。
“那就不带。”周韵坐在他旁边,“放在家里。假期回来穿。”
“但是两个月以后才放假。”沈霁川的声音变小了,“两个月。”
“你不是说你们换了二人间吗。二人间里穿自己的衣服不就好了。”
“那也只能在房间里穿。出了房间还是得换。”他咬住下唇,“宿舍走廊有监控。要去食堂,要去教学楼,要去所有有人的地方——回了学校就是坐牢。”
周韵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伸手摸沈霁川的头发,被他躲开了——不是烦她,是怕一碰到就哭。
还有一个星期啊。周韵说,“好好过完剩下的时间。别让自己难受。”
沈霁川没说话。他把那条碎花短裤仔细叠好放在箱子的最底层,然后合上箱子拖进了衣柜深处。
开学前五天,沈霁川去了广东。
这次是他自己提的——想在开学前再见陆恒一面,然后两个人一起从广东坐高铁回学校,因为陆恒的大学在杭州,所以实际上是同一个方向。
但到了广东之后他更难受了。因为在这里他可以完全做自己,而越能完全做自己,就越害怕回到学校要做别人。
前两天还好,他还能正常吃饭正常聊天正常笑。
第三天开始不对劲了——他变得特别黏人。
陆恒上厕所他都要跟到门口等着,陆恒在厨房倒水他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陆恒坐下他就立刻挤过来挨着。
陆恒没说什么,就任他黏着。
第四天晚上,崩了。
晚饭的时候沈霁川吃了一半突然放下筷子说饱了。
林秀珍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勉强笑了笑说可能是下午吃多了零食。
洗碗的时候陆恒在水槽边,沈霁川站在旁边擦盘子,擦着擦着突然手一抖,盘子掉进水池里,哐当一声,没碎,但水花溅了两人一身。
“对不起——”沈霁川低着头,声音已经不对了。
陆恒把水龙头关了,擦了擦手,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沈霁川低着头不肯抬头,但陆恒看到了——他嘴唇在发抖,眼眶里蓄着的液体在厨房灯光下亮晶晶的。
“抬头。”
沈霁川摇头。
陆恒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
沈霁川的眼眶红得不行,睫毛已经湿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他就那么被迫抬着头,倔强地抿着嘴,不让呜咽声漏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陆恒问。
“今天早上。”沈霁川的声音很小很哑,“醒来看到日期。八月二十八号。还有五天开学。”
“还有五天。”
“五天又怎么样。五天之后我就不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碎,“——我就不能这样了。不能穿这些,不能说想说的话,不能随时想抱你就抱你。要重新装。装成正常的朋友。装给刘洋看、装给陈旭看、装给所有同学看。我装了整整一年了我以为装习惯了但其实越装越难受——”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接着一滴,无声地滑过脸颊掉进水池里。
“暑假这么好——每一天都这么好——好到让我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我本来就应该这样。穿喜欢的衣服,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用偷偷摸摸。但是现在要回去了。回去就是——什么都变了。又要回到那个壳里面。那个壳好重好闷。我不想回去——”
他越说越哭得凶,但始终压抑着声音——因为陆恒的爸妈就在客厅,他不想让他们听到。
这种压抑反而让哭声更破碎了,像被堵住的水管,水从每个缝隙里往外喷。
陆恒把他拉进怀里。
沈霁川整个人扑进去,双手死死抓住陆恒后背的衣服,脸埋在他锁骨的位置,肩膀剧烈地抖。
哭了大概两分钟,他把头抬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陆恒。
“——我好讨厌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明明应该高兴。下学期我们住二人间了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我应该高兴。但我就是高兴不起来——因为还有五天——五天不能穿想穿的衣服不能做想做的事——我觉得自己好作。明明已经很好了还不知足——”
“不是作。”陆恒说。
他低头帮沈霁川擦眼泪,手指划过他的眼角,动作很轻,“你暑假过了两个月正常的生活。突然又要变回去。换谁都会难受。”
“那你为什么不难过。”
“我也难过。”
“——你一点都不难过。你脸上写的。”
“我不会写在脸上。”
“那你写在哪里。”
“心里。”
沈霁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上。隔着衣服,心跳一突一突地撞着陆恒的掌心。
“那我的难过分你一半。”
“好。”
林秀珍在客厅听到了一些动静但没有过来打扰。
后来沈霁川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稳定了一些。
林秀珍什么都没问,给了他一块切好的西瓜,说了句“天热多吃水果”。
当天晚上躺在床上,沈霁川觉得自己把两个月攒的眼泪全流出来了。
陆恒抱着他,没说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沈霁川慢慢地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陆恒。”
“嗯。”
“你说二人间能不能养猫。”
“——你刚才哭了那么久,现在在想猫。”
“因为我在想二人间要布置成什么样子。养只猫好不好。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抱着猫。不会太想你。”
“可以考虑。”
“什么品种。布偶好不好。布偶好看。你爸妈家隔壁那只橘猫也好看但是太胖了——”
“你想养什么都行。”
“那我想养你。”
“我是猫吗。”
“你是——”沈霁川想了想,凑到他耳朵边用气声说,“你是老公。”
陆恒的手停了一下。
“——你又犯规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脸红了。我看不到你的脸但我摸到你的心跳。你的心跳刚才从大概七十五跳到了接近一百。陆恒你——”
陆恒低下头,精准地堵住了他的嘴。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沈霁川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想法全部断了线。
陆恒的嘴唇不薄不厚,温温热热的,带着点牙膏的薄荷味。
这个吻不长,大概三四秒,但是沈霁川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灌了麻醉药,从头皮一路麻到脚底。
陆恒退开一点,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看清眼睛——那双平时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你、你、你——”沈霁川的声音变成了气声,“你亲我——”
“嗯。”
“你——你之前只亲额头和脸——”
“你说了那个词。”
“哪个——”
老公。
他说了老公。
他刚才在陆恒耳边说了老公。
沈霁川捂住自己的嘴,整张脸又红又烫。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恒不是不会主动,是之前的环境不允许他主动。
在学校的每一秒都在被别人看着,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
但现在不在学校,现在是他家,现在是关着门的房间,现在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所以你之前那些——那些坐怀不乱——全是装的。”沈霁川的声音发颤。
“不全是。”
“你根本就不是闷。你是忍着。”
“嗯。”
“你忍了多久。”
“从丽江到现在。每一天。”
沈霁川觉得自己又缺氧了。他重新把脸埋进陆恒怀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陆恒没听清。
“我说——那你到了二人间不用忍了。”
陆恒把他抱紧了。紧到沈霁川觉得自己的骨头被勒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挣扎。他希望更紧一点。
———
开学前两天,沈霁川彻底绷不住是在吃晚饭的时候。
桌上摆了四道菜,其中有一道是林秀珍专门为他做的糖醋排骨——因为上周他说过一次好吃。
沈霁川看着那盘糖醋排骨,筷子举起来放了三次都没夹住,最后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然后他趴在桌上哭了。
这次不是压抑的、无声的哭。
是放声大哭。
暑假两个月来积攒的所有不舍、所有恐惧、所有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脸埋在胳膊里,眼泪把桌布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扎在在场的人心上。
“我不想开学——我真的不想开学——我知道我应该高兴——二人间——但是还有两天——两天以后就要穿回那些硬邦邦的衣服——不能叫爸比妈咪——不能在街上牵他的手——别人看我一眼我都害怕——上学期我每天经过男生宿舍走廊上那些人的眼神——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能看穿一切——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林秀珍站了起来,陆文斌也放下了筷子。陆恒的手放在沈霁川背上,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我不想回去装——”沈霁川的声音完全破碎了,“装了十九年了——以前是装给爸妈看——后来是装给全世界看——装成一个正常的男生——正常的校草——会打球会说笑——但那都不是我——不是我——这暑假的才是——暑假的穿裙子的那个才是我——叫妈咪爸比的那个才是我——我不想把他再关回去——关在那个又黑又小的壳里面——”
他说不下去了。哭声盖过了一切。
林秀珍走过来,在沈霁川旁边蹲下来。
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会好的”。
她只是把手放在沈霁川的手臂上,轻轻地拍着。
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发噩梦时周韵做的一样。
“霁川。”林秀珍的声音很轻,“阿姨不会说什么大道理。阿姨只说一件事——这个家,不管什么时候,你想来就来。想穿裙子就穿,想撒娇就撒娇。在广东你不用装,永远不用。”
沈霁川哭得更凶了。
陆文斌也站起来,走到沈霁川身后。
他没有说话——他本来就不是会说话的人。
但他把一张纸巾放在沈霁川手边。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干瘦但是有力,像某种沉默的担保。
“我——我——”沈霁川断断续续地说,“我就怕——到了学校——又变成——又变成——”
“什么。”陆恒问。
“又变成上学期那样——在食堂不敢看你——在路上不敢牵你——在宿舍不敢跟你说一句真话——”
“二人间。”陆恒说,“没有人看着你。没有刘洋,没有陈旭,没有走廊上的人。只有我。”
“但是出了房间——”
“出了房间也不怕。”陆恒的声音很稳,“你穿什么是你的事。谁有意见谁来找我。”
“你又不是——你又不是什么都能挡得住——”
“挡不住我就绕路。学校这么大,总有没人的路。上学期我们在西区那个破教室待了半年,没人发现。下学期我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全校最安全的地方。”
沈霁川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
“真的吗。”
“真的。”
“你不骗我。”
“不骗。”
沈霁川低头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肩膀还在抖,但哭声小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吃糖醋排骨。”
陆恒帮他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擦干净递给他。沈霁川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还在掉,但他开始吃东西了。
林秀珍和陆文斌悄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道糖醋排骨,是沈霁川用眼泪拌着吃完的。
———
开学那天早上,高铁站。
这次跟六月底那次不一样。
六月底的时候沈霁川哭了但还能撑住,因为知道两周后就见了。
这次他站在安检口前面,手拽着陆恒的书包带子,不松。
周围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拖着行李箱的家长、排着长队等待检票的人群。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在念车次信息。
一切跟两个月前没什么不同。
但沈霁川穿着男款的白T恤、深色牛仔裤、运动鞋。暑假的碎花短裤和蕾丝小袜被留在衣柜最深处。
从早上换衣服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沉默。
不是生气,是那种——把夏天的自己全部封进了一个箱子里,然后锁上,再贴上封条——的沉默。
陆恒帮他拉行李箱拉链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男装,忽然说了一句:“这衣服好硬。”
那件白T恤是纯棉的,很软。但他说好硬。
陆恒把行李箱放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沈霁川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
鞋子是新的,暑假他几乎没穿过——暑假他穿的是女款的帆布鞋和小白鞋,带点跟的那种。
现在脚上的这双男款运动鞋,底厚、头宽、颜色暗。
他看着不舒服。
“先穿着。”陆恒说,“到了二人间就换掉。”
沈霁川点了点头,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在高铁站安检口前面,他拽住陆恒的书包带子,不松手了。
“霁川。”陆恒轻声叫他。
“我知道要进去。你就让我拽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的声音倔强得发抖,像在悬崖边上扒着最后一根树枝。
陆恒站住了。
人潮在他们两边分开又合拢,有人擦着沈霁川的肩膀过去,行李轮子差点碾到他的脚,他没有躲。
他就站在原地,一只手拽着陆恒的书包带子。
指甲用力到发白。
“小时候——”他突然说,“小时候每次开学前一天,我也是这种感觉。不想走。不想出门。不想见到别人。那时候我以为是开学综合征,大家都一样。后来才发现不一样。别人只是不想写作业。我是不想——出去见人。因为一旦出了家门,我就不能当自己了。”
陆恒握住他拽书包带子的那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然后反过来握住。
“这次不一样。”陆恒说。
沈霁川抬头看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泪在昨天已经流得太多了,今天暂时流不出来。
“哪里不一样。”
“这次到了学校,你不止有自己。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二人间。那个房间是你说了算的。你想穿什么穿什么,想怎么说话怎么说话。那是你的地盘。全学校六万平米,这个房间是唯一一个你可以完全做自己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他握紧沈霁川的手,“——是永久的。不是借的。不是暂时的。是学校登记在册的,大二一整年都属于我们。”
沈霁川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点。
“走吧。上车。到了学校我帮你搬东西。搬完东西我们去看房间。看完房间你想换什么衣服就换。”
两个人并肩走过了安检口,顺利上了车。
到了杭州东站,转地铁回学校。
校门口人山人海——新生报到,老生返校,各种社团招新摊位排在主干道两边,发传单的举牌子的穿着玩偶服的,整个校园像一锅沸腾的水。
沈霁川走在人群里,不自觉地拉开了和陆恒之间的距离。
这是他一年来养成的本能——回到学校就自动调成“室友模式”。
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发现,陆恒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就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偶尔回头看沈霁川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去宿舍楼的路,上学期走了无数遍,但今天走起来,每一步都跟以前不一样。
老宿舍是四人间的楼,新公寓是二人间的楼。
两栋楼中间隔了一个篮球场和一片小花园。
陆恒先去老宿舍拿了钥匙——之前申请二人间的手续在暑假前就全部办完了,钥匙在宿管阿姨那儿保管着。
宿管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大心肠好,看到陆恒就笑:“小陆!你们的二人间钥匙。四楼,四零七,朝南的。我跟你们说啊那个房间好得很,阳台正对花圃,早上有鸟叫,晚上凉快——”
陆恒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沈霁川站在他身后半步,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
上楼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就低着头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
四楼的高度不高,但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期待。
期待了整整一个学期的东西,就在这扇门后面。
他怕推开门之后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好,又怕推开门之后比想象中更好——好到让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四零七。三号门。
陆恒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回头看了沈霁川一眼,然后把门推开。
玄关。小小的玄关。
左手边是鞋柜,右手边是通往客厅的小走廊。
往里走两步,客厅豁然开朗——比他们预期的要大一些。
地上铺着浅色的木地板,靠窗的位置刚好可以放一张小沙发。
窗朝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有阳台,不大,但放两把椅子和几盆花足够了。
厨房是开放式的,跟客厅连在一起。
台面是白色的,橱柜是浅木色。
水槽旁边有个小窗户,对着楼下的花圃。
卫生间不算大但干净,有淋浴、有镜柜、有放洗漱用品的收纳架。
然后是两间卧室。
面对面,门对门。
每间都不大,但放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绰绰有余。
沈霁川推开第一间卧室的门,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床架和书桌。然后他转身推开了第二间。
两间卧室的格局一模一样。
他站在两扇门之间,左看看右看看,突然笑了。
“两间。”他说。
“嗯。”
“等于说——我们一人一间。”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学校安排的。两室一厅。室友各睡各的,非常合理。”
“嗯。”
“那你睡哪间。”
“你挑。”
沈霁川看着陆恒,眼睛慢慢弯起来。他走进左边那间卧室,站在房间中央,转身对着陆恒。
“这间。”
“好。”
“然后把右边那间——”他歪了歪头,“当客房。我妈说你妈来的时候可以住。”
陆恒靠在门框上:“你已经在安排我妈来住了。”
“怎么,不行吗。你妈就是我——”他顿了顿,脸微红,“——就是咱妈。反正要来住。我妈也是。两边妈轮流来。需要个客房。”
“行。”
“然后左边这间我们俩睡。”
“一米五的床。两个人。”
“怎么了,暑假在广东一米五的床睡得不是挺好的吗。”沈霁川理直气壮,“而且你抱着我睡的时候明明就不占地方。我把你抱着睡的时候你还会——”
“行了。”
“——你还会把头埋进我脖子——”
“沈霁川。”
沈霁川坏笑着住嘴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九月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花圃新翻泥土的气息和操场上新铺塑胶跑道的味道。
远处是教学楼的白墙红瓦,图书馆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反着光。
近处楼下有新生在问路,有老生在搬行李,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按着铃铛穿过林荫道。
一切都跟上学期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这个房间——这二十平米不到的小空间——是属于他们的。
“陆恒。”
“嗯。”
“你过来一下。”
陆恒走过去。沈霁川转过身面对他,退后一步把背靠在窗台上。逆着光,他的脸有些暗,但眼睛亮得出奇。
“你记不记得上学期我在丽江跟你说的话。”
“哪一句。”
“我说——『我不想当你室友。我想当你女朋友。每天给你做饭,每天跟你一起睡,每天被你宠着。想穿什么穿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怕别人怎么看。』”
“记得。”
“那时候我说完就哭了。因为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沈霁川的声音没有激动,也没有颤抖。
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那时候我们还在四人间里。两张床隔了两米。你问我觉不觉得那两米很长。我说不长。其实我骗你的。那两米长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走到卧室门口,指了指对面那间空着的客房。
“现在也有两间房。面对面。两扇门之间的距离也是两米。”他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两扇门都是我们的。我想打开就打开,想关上就关上。而且——”他走过去,把对面那间客房的门轻轻合上了,“——这扇门可以一直关着。”
他走回来,站在陆恒面前。
“这间不关。永远不关。”
陆恒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把沈霁川拉进怀里。
不是拥抱——比拥抱更近。
沈霁川整个人贴着他的身体,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那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像某种永不失效的承诺。
沈霁川闭上眼睛。
他忍了一整个早上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但不是伤心的泪。是——等了太久太久了,终于等到了。
“我可以换衣服了吗。”他的声音闷在陆恒胸口。
“换。”
他走到行李箱前面蹲下来,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那些男装——T恤、牛仔裤、运动鞋。
他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到一边。
然后在箱子最底层,翻出了那条碎花短裤。
还有那件白色短款T恤。
还有那双带蕾丝花边的小白袜。
他把它们抱在怀里,站起来,走进卧室的洗手间。
三分钟后门打开了。
沈霁川走出来,穿着暑假里那身他最喜欢的搭配——白色的短款T恤露出纤细的腰线,碎花短裤下面的两条腿修长笔直,脚上那双蕾丝花边的小白袜在木地板上轻轻踩着。
他没有刻意摆姿势也没有刻意做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站在卧室门口,微微歪着头,看着陆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陆恒看着他。
“好看吗。”沈霁川问。
“好看。”
“比暑假好看还是没暑假好看。”
“一直都好看。”
沈霁川走过去,踮起脚——虽然只矮了几厘米但还是习惯性踮脚——在陆恒嘴唇上啄了一下。
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然后他退开,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笑——带点小得意,带点小得意,又带着说不清的柔软。
“这是预支的。”他说,“以后每天都要。你敢不给,我就哭给你看。”
“好。”
“还有——”他走到客厅中央,转了个圈,碎花短裤的裤摆轻轻扬起来,“——这里现在是我的了。客厅是我的,厨房是我的,阳台是我的,卧室是我的——”他停下来,看着陆恒,“你也是我的。”
陆恒走过去,第二次把他拉进怀里。这次不是感动的拥抱,而是——一个男人的拥抱。有力的、坚定的、把怀里的人完全包裹住的。
“是你的。”
沈霁川把自己的脸用力地埋进去。这次没哭。他的嘴角翘到了耳根。
窗外的阳光正盛,九月的第一天,校园里到处是热闹的人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有人在楼下喊“四零三的快递到了”,有人在对面楼放音乐,有人从操场方向传来投篮的砰砰声。
而四零七的客厅里,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打在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沈霁川在陆恒怀里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窗外的嘈杂盖住了。
但陆恒听到了。他说的是——
“老公,我们到家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