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是十月第二个星期五。
云城一中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全校停课两天,操场上一片彩旗招展。
各班学生搬着凳子、拎着饮料在指定区域坐好,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热闹得不行。
高三(五)班因为是复读班,被安排在操场最边角的位置,离主席台最远,离器材室最近。
赵磊望着远处忙忙碌碌的裁判和老师,叹了口气:"咱班这位置,够偏的。"
"偏点好。"我说,"偏,安静,能看书。"
"看书?!"赵磊瞪眼,"运动会两天,你还要看书?"
"我又不用上场。"
赵磊服了:"行,你是真卷。那我去看比赛了,有好看的喊你。"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翻开英语笔记。
其实我没什么心思看。
目光越过笔记本,落在操场另一头。
苏晚晴今天换了身浅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一把,没戴眼镜,戴着一顶白色的遮阳帽,正站在主席台下面,跟几个老师说着什么。
平时穿深色职业装的"苏老虎",换上运动装,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像换了一个人。
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笔记。
其实我很清楚,我"没什么心思看笔记"是真,可那目光往哪儿飘,也是真。
上午十点半左右,操场上响起了哨声。
高二男子百米预赛,起跑线那边一阵骚动。我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看台上一片惊呼,接着是"哎呦"一声。
我抬起头。
主席台侧面,通向看台的台阶上,苏晚晴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脚踝,脸色有点白。
她崴了脚。
旁边两个老师赶紧过去扶她:"苏老师,没事吧?"
"没事。"她扶着旁边的栏杆,想站起来,脚一沾地,眉头就拧了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嘶——"
"崴得厉害,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她摆摆手,"就是扭了一下,缓一缓就好了。你们去看比赛,别管我。"
那两个老师看她坚持,又催了几声,也就散了。
苏晚晴扶着栏杆,一只脚站着,试着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下来,眉头紧锁。
我放下笔记本,走了过去。
"苏老师。"
她抬起头,看见我,眉头先是一皱:"沈砚?你不去看比赛,跑这儿来干什么?"
"您崴脚了。"我没回答她,直接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脚踝,"看着肿了。您这样硬撑,明儿就得肿成馒头,下不来地。"
"用不着你管。"她收回脚,"我自己能走。"
她说着,扶着栏杆,又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尖一沾地,整个人一晃,差点栽下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她被我扶住,又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有点尴尬:"放开。"
"苏老师。"我说,"您这样,走到校门口都费劲。您要是摔了,明天请假,后天请家长,累的还是您自己。"
她瞪着我。
我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
"你——"
"您选。"我头也不回,"要么自己一瘸一拐,走一步抽一口凉气,被全校学生看见您这么狼狈。要么我背您,三分钟到医务室。您自己挑。"
她在我背后,沉默了好几秒。
最后,我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接着,一双胳膊,慢慢搭上我的肩膀。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要是敢摔了我,沈砚,我让你退学。"
我笑了一下,把她背了起来。
她比我预想的轻。
我背着她,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医务室走。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周围到处都是运动员和加油的学生。
她在我背上,一声不吭,整个人的身体都是僵的,像是怕被谁看见。
"苏老师,您放松点。"我说,"您这样绷着,比站着还累。"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马上到医务室了。"
"让全校学生看见你背着我,像什么话!"
"那让全校学生看见您一瘸一拐地自己走,就像话了?"我反问,"您自己都说了,您是管纪律的。管纪律的人,在运动会上崴了脚,被人搀着去医务室,那是人之常情。要是一个人崴了脚还硬撑,才让人看笑话呢。"
她在我背上,没再说话。
半晌,她低低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嘴倒是利索。"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
校医王医生不在,门上贴了张纸条:"去操场急救点,有事拨内线XX。"
我背着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又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她在我背上问:"你去哪儿?"
"校医不在。"我说,"您这脚,得先冷敷。我带您去办公室,用冰袋敷一敷,顺便歇会儿。"
她没再反对。
我把她背到政教处办公室门口,她在我背上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我自己进去。让人看见你背我到办公室,更说不清。"
我依言,把她放在门口。
她扶着门框,单脚站着,看着我,脸色有点复杂:"……谢谢你,沈砚。"
"不客气,苏老师。"我说,"您要是真谢我,明儿脚好了,别把'崴脚'这事记我头上,再给我穿小鞋就行。"
她瞪了我一眼:"我记性好得很。"
说完,她扶着墙,一跳一跳地,进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晚上,我拎着一袋东西,敲响了政教处办公室的门。
"进。"
我推门进去。
苏晚晴正坐在办公桌前,那只崴了的脚搭在另一把椅子上,脚踝上缠着纱布,看起来已经处理过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沈砚?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路过。"我把手里那袋东西放在她桌上,"冰袋,消肿的。还有一管跌打药,药店的人说这个效果好。您明天要是还疼,记得用。"
她看着那袋东西,没接,也没说话。
"东西放这儿了。"我说,"您别扔。扔了也是浪费,买都买了。"
说完,我转身要走。
"沈砚。"她叫住我。
我停住,回头。
她坐在那里,单脚搭在椅子上,灯光下,那张总是板着的脸,难得地显出一点疲惫和柔软。
她看着我说:"你一个大男生,整天琢磨我这个当老师的,吃没吃胃药、嗓子哑不哑、脚崴没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认真道:"苏老师,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觉得,您平时管着全学校的学生,挺累的。要是没人管您,那您自己,不得把自己累坏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东西放这儿了。您早点回吧。"我转身,"明早,我给您带早饭。"
"不用——"
"我说了带,就带。您别管了。"
我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身后,沉默了很久。
——
那天晚上,苏晚晴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桌上那袋冰袋和跌打药,又看看自己缠着纱布的脚踝。
她想起白天那个蹲下身、把自己背起来的复读生。
想起他背着她走的时候,后背很稳,很热。
想起他说"要是没人管您,那您自己,不得把自己累坏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自己管自己——自己吃药,自己做饭(虽然不会,就点外卖),自己忍着。
脚崴了,自己揉;胃疼了,自己吃药;嗓子哑了,自己喝枇杷膏。
从来没有人,管过她。
她把那袋跌打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明早的早饭,"她低声自语,"他要真敢带,我就敢吃。"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念头甩掉,扶着桌子站起来,一跳一跳地,去关灯。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袋药,到底,还是没舍得扔。
回家的路上,夜风凉凉的。
她一个人走,脚踝还有点疼,走不快。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
她走着走着,忽然没头没脑地想:那个复读生,明天,真的会带早饭来吗?
一个连她"有没有喝水"都记得的人,应该……会吧。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又掐不灭,最后只能加快脚步,像是要把它甩在路灯后面。
只是那晚,她睡得比平时晚。
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一个画面:
一个二十岁的学生,背对着她蹲下去,头也不回地说:"上来。"
她当时觉得荒唐。
可她现在躺在床上,却觉得那个背,好像……挺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