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已不再落雪,荒老的古城之内隐约是雪怪的脚步声。天空云霄滚滚下垂,其上浩浩荡荡的神魔之战也只能见到一点淡淡的嚣尘。
所有的一切都淡去了在视野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骚动也只能将世界衬得更加寂静。
万物如死,修罗宫也如一颗庄严而孤寂的瞳仁,似乎再也不会睁开。
陆嘉静依旧躺在他的怀臂之中,眼眶通红,只是不再流泪,眼泪只是蕴藏情绪的工具,等到情绪用尽,泪水便也随之枯竭。
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她侧着头,长发自一边披下,遮掩着眉眼,而那眉眼间的红润,更像是妆容,在那清素的容颜上添了许多艳色。
苏铃殊在原地怔了半晌,一直到哭声渐止她才走到了陆嘉静身边,那些内衣已经被撕扯得处理破碎,而那件金线雪浪的华贵外袍还算完整,她弯腰拾起衣袍,轻轻盖到了陆嘉静赤裸的身体上。
陆嘉静扭过头,望向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女,神色一滞。
紫发少女看着她,同样满脸震惊,她眨了眨眼,内心再三确认,陆嘉静这三个字就卡在喉咙口,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苏铃殊心中心思急转,为何陆嘉静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清暮宫清修。
那这个叫林玄言的少年到底是谁,和陆嘉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一时间疑问纷至沓来,她不求甚至,只是看着陆嘉静那张许久未见的容颜,即使隔了那么久,每次见到依旧觉得如此好看。
尤其是她将视线移到了那胸前之时,心中都不由生出一种异样的羡慕,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胸大的?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此刻大小发育得中规中矩的胸脯,有些挫败。
陆嘉静自然不认识此刻的苏铃殊,不过她看到那一头紫发,心中不由一动,那种紫色太过熟悉,深深烙刻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两人就那样对视了片刻,目光虽然澄澈,但是隐约之间,却有一种剑拔弩张之感。
林玄言神色微异,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揉了揉陆嘉静的头,陆嘉静偏过头,躲了躲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她的嗓子因为方才的激烈有些干涩,她率先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是……”
林玄言解释道:“她叫苏铃殊,是我在古城里遇到的。”
苏铃殊附和道:“嗯。我是绣衣族的人。”
陆嘉静点点头,心中将这个名字默默重复了一遍。
绣衣族人天生紫发,容貌秀美,只是如今该族凋敝,人丁稀少,又被各大妖族围捕,试图收服绣衣族少女成为他们的禁脔。
夏浅斟的母亲便是绣衣族的女子,所以她也继承了那一头淡紫色的长发。
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少女会出现在这个危机重重的古城之中,为何她是绣衣族人。
一切只是巧合还是有个暗中布局?
林玄言说完话便用衣衫将陆嘉静裹紧了些,他的目光上移,投到了那只剩下累累白骨的修罗王身上。
苏铃殊也望向了那具白骨,她心神剧震,总觉得,这具白骨似乎……似曾相识。
修罗王坐在古老的座椅之上,血肉消散,白骨苍苍,可怖可憎。
那柄古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了王座之上,那两个空洞眼框骨之间依旧有稀薄的金光涌动,只是似老人垂垂老矣,奄奄一息。
只剩下骷髅的修罗王艰难地抬起了手,他的骨节按在了古代的剑柄上,一节节扣住了古剑,却再也无法拔出。
他的姿势如此怪异,望上去就如同自尽一般。
修罗王古老的声音响起:“你们很不错。”
“这么多年。你早就应该死了。”林玄言说道。
修罗王道:“千年之间,很多妖都曾进入过这座古城,有些人迷失在了外城之中,有些人成功破阵,走了出去。而那些我认为可以改变雪国命运的人,我将他们引到修罗宫中,男子吸食精血,女子采阴补阳,虽偶有失手,但是终于攒下了一部分力量。没想到今日毁于一旦。”
“千年苟延残喘,如今大梦初醒,不失为一种解脱。”林玄言道。
修罗王忽然道:“你不怕这修罗宫中还有后手?”
林玄言想了想,道:“静观其变。”
沉默片刻,修罗王轻声道:“你们是如今天下最优秀的年轻人么?”
修道百年,不过在他眼中依旧只是年轻人。
林玄言没有回答。
他已经将陆嘉静扶起,给她传了些法力护住主要的心脉,那裙摆之下依旧有湿稠液体流出,那是鲜血。
林玄言没有回答,优秀和天才没有意义,唯有真正走到最后才能见到分量。
最后,修罗王轻轻叹息:“你还有什么问题么?我可以保证告诉你实话。”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林玄言毫不犹豫问道。
修罗王看着他,瞳孔中的光越渐涣散。他苍老的声音在古殿之中响起:“一千四百余年。”
一千四百年前,雪国覆灭。
回答完之后,修罗王微微一震,想通了林玄言这个问题背后的关节,心悦诚服道:“确实了不起。”
“你死了之后,雪国将如何?”林玄言问了第二个问题。
修罗王道:“雪国不是修罗王的雪国。”
“这个洞天世界是谁的手笔?”林玄言继续问。
修罗王声音越来越轻:“天上。”
“古城之中,有座古塔,那到底是什么?”他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修罗王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不知,那座古塔同样困扰了我千年,若是世上真有人物能有如此神通,那那人说不定已经破开虚空,离开了琼明界。”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离开?”
修罗王伸出了一根白骨手指,向上一指,“天上守宫之人九人余六,杀一即可离开。”
两日之后,一座古庙之中,雷电咆哮,照亮了三张清秀的面容。
夏季雨水反复,外面暴雨倾泻,豆大的雨点一声声敲打在房梁之上,在古庙屋檐前落成一片雨帘。
陆嘉静和林玄言坐在一起,苏铃殊则坐在古庙门口看着大雨发呆,雨水如丝,一缕缕的溅开,随风散落在她的面颊之上,有些微微清凉,少女一身绿衣像是雨水之中缓缓摇曳的芭蕉。
修罗王已经死去,但是雪国依旧。
那个古老的种族依旧要重复它们冗长而苦难的命运,在那个亦真亦幻的古城中,走过最川流不息也最枯燥沉闷的日子。
一千四百年如此,下一个一千四百年或许也同样如此。
陆嘉静似乎心事重重,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林玄言本就不太善于言辞,便也跟着沉默,于是他就陪着陆嘉静坐在一个利爪獠牙的鬼像之下,看着溅入门槛的雨水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点喧嚣的声音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响声。
苏铃殊看着外面被雨水打得花枝乱颤的树木,心中竟有些黯然的忧伤,她没有去看陆嘉静,故人相逢,本来是很开心的事情,但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很多往事已经模糊,但是她依然记得很多,她一直不太喜欢陆嘉静,因为她一直觉得这个陆姑娘很是心口不一。
忽然之间,苏铃殊脑海中忽然有一个念头如灵犀般闪过,她偷偷回过头瞥了两人一眼。
暗自观察着这两个闷葫芦的表情。
而他们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所以她的心头更加沉重。
苏铃殊想到了那个极其可怕的梦境。
她忽然想,自己会不会依旧被困在梦境之中,只是这个梦境比之前的要更为复杂,想要彻底击溃自己?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陆嘉静赤身裸体倒在修罗宫的场景,心中不安的情绪越来越盛。
林玄言忽然看了苏铃殊一眼,苏铃殊连忙扭过头,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表情。
林玄言心中暗惊,不知为何,方才他竟然在这个少女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杀意。
而在那暴雨深处,无数植物破开泥土疯狂生长起来,它们扭曲作结,连成一片,甚至有很多古树从根茎处被拱开,连根拔起,一个个妖异而诡异的脸浮现在雨水之中,扭捏出五官,变幻出面容。
仿佛一个个雨水之中浮现出的面具。
古庙之中,那柄古代微微颤动。林玄言忽然正襟危坐,一手按住了剑柄,目光眺望向了那重重雨幕之中,眉毛渐渐拧在了一起。
遥远的雨幕之外,茂密的高林之上,一个接着一个青妖族的身影显现出来,它们背对着群山,面朝着古庙的方向。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怪异的灰衣少年,少年立在妖群之中,稻草人一般,目光如死,脸上却挂着妖异的笑容。
“了不起,竟然可以从那里逃出来。只是才出虎穴又入狼口,青妖一族的杀力可不比那祭坛单薄呀。”
密林之中传来妖兽低声的嘶吼,许多青妖族人骑在妖兽身上,驾驭着妖兽巨大的身躯不急不缓地前进着。
这片属于他们的领地之中,杀机四伏,耳目众多,你们几个人族少年少女,如何能够逃掉?
古庙之中,雷电闪烁,陆嘉静时不时地咳嗦,脸色越来越白,古城一行,受伤最重的还是她,修罗王注入到体内的阴气不停地侵蚀着她的修为,惹得体内气机紊乱,而出了古城又偏偏遇上暴雨,阴湿之气更重。
修道之人不易染上风寒,而陆嘉静的咳嗽声却不停地在古庙间响起。
苏铃殊看了一眼陆嘉静,心中微疼。
曾经多么骄傲而风光的少女,如今道行直坠,沦落至此,何其可悲。
思及此处,她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的境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哪里有资格可怜她呢?
曾经半步通圣的自己,如今借体重生,修为连化境都未到。
昨夜杀天门守门人,也是三人合力费劲心思才堪堪破掉,若换做以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想着想着,她忽然鼻翼微动,霍然起身,侧过头望向了雨幕之外。
她这才发现,林玄言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来到了她的身侧,同样忧心忡忡地望着雨幕。
“你也感觉到了?”苏铃殊蹙眉道。
“嗯,有妖来了。而且数量极多。”林玄言道。
苏铃殊想了想,道:“应该是青妖一族。我先前就是遇到了许多青妖,与他们缠斗,然后误入了那座古城。”
“青妖?”
“嗯。”苏铃殊解释道:“青妖是妖域北方的妖族,是无根木修成的妖怪,天生便有与草木融为一体的神通能力。在木系妖类之中,仅次于白木煞的白木妖族。最可怕的是,据说青妖族在暴雨之时修为便会暴涨,看这雨势,应该很是棘手。”
林玄言问:“你有什么办法么?”
“最明智的办法应该就是跑了,拖过暴雨再和他们缠斗,胜算更大。”
林玄言看了一眼雨势,漠然道:“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古代低鸣,一气虹光辗转而去。
因为握着剑,所以他至少有些心安。
林玄言始终相信,只要手中有剑,任何艰难险阻,苦难羁绊都可以挥剑斩断,何况区区一个屈居北域最北方的妖族。
滴答滴答的漏水声骤然加剧,一丝暴戾的气息无声撕裂雨幕,自四面八方涌来。
雨势更大,如珠帘铁甲,骏马金戈,铺面而来皆是凉意。
林玄言回过头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靠着古老石像,同样看着他,脸上看不清神色。
林玄言柔声道:“你伤势太重,先在古庙调养,我们先去杀出一条路。”
陆嘉静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小心些……”
林玄言不再犹豫,持剑冲入了重重雨帘之中,苏铃殊紧随其后。大雨茫茫,转瞬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而顷刻之后,便有猎猎声响自雨帘之中炸开,狂风更盛,大雨磅礴,天上雷电纵横闪耀,将古庙映得明灭不定,其间神鬼雕像更显峥嵘。
陆嘉静一个人坐在古庙之中,感受着体内微弱的气息流动,心神随着那两道截然相反的气息奔走。
林玄言走了之后,她再也不压抑身体中的伤势,咳嗽声一连串地响起。
她不停结印调息,而体内一阴一阳两道气息都十分微弱,它们背道而驰,纵使殊途同归,却始终难以融合在一起。
仙道已损,阴阳道也摇摇欲坠。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这座漏风漏雨的古庙一样,千疮百孔,不知道会在哪个暴雨之夜轰然坍塌。
陆嘉静垂下脑袋,神色落寞。
而那大雨之中,血水已经渐渐汇成了血泊。青妖的血同样是红色的,不过颜色更为深而浓稠,雨水冲刷都久久难以化开。
为首的丑陋的灰衣少年高高屹立在高树之上,举目而望。寒风将他灰色的布衣吹得嗖嗖作响。
前方骑着妖兽的青妖一族浩浩汤汤,凶相毕露,空洞的目光将林间寒风也衬得更加阴鹜。
“又是你?”苏铃殊看着灰衣少年,脸色阴沉。
灰衣少年发出呵呵的笑声:“若是姑娘愿意去青妖城做客一番,小妖定然一声令下喝退众兵,保你这位朋友一命。”
苏铃殊目光如电,冷冷道:“用这么多命换我一介女子,妖族也是如此纨绔作风?”
灰衣少年笑道:“青妖一族,人死如落叶归根,来年春时便可破出重生,何来死亡一说。况且以姑娘的容貌,十座城池也换不来,既然少主有命,我等下属自然要效犬马之劳。”
灰衣少年不再废话,身影在空中微微抖动便消失在了原地,林间响起沙沙的声音,似是有衣衫擦过林间落叶。
苏铃殊无声向前一步,走到了林玄言身边,轻声道:“小心些,这个灰衣少年修为不足,万万不可大意。”
林玄言点点头,吐出一口浊气,身形如撕裂而去的闪电,古代亮起了第一道剑光,千年沉寂,第一道光便是如此明亮,照得雨丝分明,历历可数。
而妖军一边似是有令传下,那些潜伏林间的上千妖众忽然涌出,朝着两人汹涌而去。
“女的留活的,男的杀无赦。”灰衣少年怪异的声音自雨幕中传出。
与此同时,一道道灰色的细线如剑光一般穿雨而去,林玄言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拧长剑,身形骤然拔出,消失在了原地。
本来此行北域,林玄言的修为也收到了很大的影响,但是修罗宫一行,偶得机缘,获得了这柄丝毫不逊色于古代的好剑,古代沉淀千年的剑意流融于体,修补了许多他破损的剑心,所以境界不退反进,竟然借此机会隐隐来到了九境的门槛之上,虽然相较之前的伪化境仍有出入的,但是对付这些修为不高的小妖全身而退应该不是问题。
林玄言已如箭破风,长虹凿地般坠入了茫茫妖海的包围之中。
而苏铃殊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铃铛,她丝毫不顾忌满地横流的雨水,在草地上盘膝而坐,铃铛发出悦耳声响,丁玲玲地洒满周身,而那些听上去柔生生的声响不是春风却胜似春风。
苏铃殊身边有花盛放,无数虚影随着盛放的鲜花绽开,虚影之中,有天女散花,仙鹤起舞,凤舞九天,异象纷呈。
但是这些意象都不是真相,所有隐藏在华美之下的,尽是杀机。
那些向着苏铃殊用来的妖怪纷纷被幻境吞噬,化作了草地之间的血水和泥浆,重新融化在土地里。
苏铃殊轻轻摇晃着铃铛,这是她压箱底的宝物之一,只是施展起来极其消耗法力,不过今日妖物太过,只好速战速决。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但是她依旧闭上眼睛摇晃着铃铛,明艳的异象将她的眉目照得精彩纷呈。
而林玄言那一边则要惨烈得多,他不停地挥剑挥剑挥剑,剑尖流动的轨迹从一开始的潇洒写意到后来只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挥砍,他左右劈斩挥动,血水迸溅,最落不到他白色的衣袍上,无数妖兽坚硬的外皮都被这柄古剑如同切纸般随意劈开,身首异处。
林间哀嚎不断,一只只身躯庞大的妖兽倒下,其上的青妖战力更高,但是在林玄言的剑光面前依旧构不成威胁。
但是最可怖的依然是青妖一族的数量,人力终有穷尽之时,而青妖完全可以凭借人海战术拖垮自己,而凭借自己现在的力量真的杀的光么?
而那个诡异消失的灰衣少年肯定潜伏在某个暗处,伺机而动。
他强压下心中的杂念,剑刃一转,口中低喝一声,心中气机周天流转,一口浊气吐出,剑气如骏马奔驰一般充沛地流泻而去。
雨幕如纱帘一般被瞬间撕裂,那些被剑斩开的雨水出奇地没有蒸发,而是骤然弹出,钢珠一般激射出去,刷刷刷地洞穿了几只较弱的妖兽的躯体。
而那些通体碧绿的青妖,看上去身体柔弱,体魄却强横异常,那些雨珠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冲击的前俯后仰,却没能洞穿他们的躯体。
剑刃斩断脊骨的声音不断响起。林玄言杀红了眼,从单手握剑转为了双手握剑,剑光腾起落下,大开大合,双手似乎要随着长剑脱飞出去。
杀伐一直在持续,血腥与喧嚣不停蔓延,每一滴落下的雨水之中似乎都带着鲜血,带着腥味。
原野之间到处都是尸体,而从不远处丛林中涌出的青妖也少了很多,远不似最初的密密麻麻。
一颗黄豆大小的雨滴落下,坠到了林玄言的衣衫之上,晕成一片暗色的水渍。
他余光瞥了一眼衣衫,不停地喘着气,强压下身体里的伤势。
气机的周天流转已经被最开始慢了整整一倍,他不知道是自己先垮下还是青妖先杀完。
他看了一眼将自己团团围着的青妖,再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古庙。
他一身白衣拖血,死守庙门。无路可退,便只有死战。
越来越多的雨水破开了护体剑气落在了他的身上。而耳畔的铃铛声也渐渐微弱。
他无暇回过头去看身后的苏铃殊,他相信这个神秘少女的实力,虽然青妖是冲着她去的,但是他依旧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心中有些无名的内疚。
生死一瞬,无暇多想,庙门之口,他一袭白衣如风卷残云,再次向着妖兵掠去。
雨水渐渐打湿了衣衫。
他挥剑的姿势也越来越笨重,就像是挥刀一般,妖兽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不整齐,从最初的光滑平整到如今的坑坑洼洼。
终于,在林玄言一剑抬起的时候,一道阴冷的气息出现在了空气里。
那道气息是伺机待发的猛虎,只等林玄言气势落到谷底之时骤然发动。
灰衣少年终于在疾风骤雨之间再次隐现。
天穹之上电闪雷鸣已经渐渐淡去,但是雨势却攀升到了最巅峰,激荡的雨水如沙尘扬起,似水银铺地。
青妖一族与人类不同,暴雨之日便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雨水会滋养他们的心肺,让他们的法力更加圆融。
而人类则要分出力量去抵抗那些钢珠般落下的急促雨水。
此消彼长,纵然林玄言手握古剑,也会越来越费力,直至彻底力竭。
灰衣少年自背部袭来,无声无息,他推算过,按照林玄言此刻的速度,绝对不可能挡得住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击。即使挡住了,也是重伤的下场。
苏铃殊骇然睁开眼睛,她察觉到了灰衣少年的轨迹,但是她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片刻之后,那一道鳞刺洞穿林玄言的后背。
撕拉!
一串火星暴起,照亮了两双眼睛。那两双眼睛在雨水之中只是一刹那的对视,快得犹如猝不及防的生死。
灰色少年面色大便,手中鳞刺断成两截,顷刻落入了黏稠的血水之中,他的身子急速后退,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林玄言可以如此快得反应过来,这一击失败便失败了,等会重新来过就是。
灰衣少年这一击,林玄言同样等了很久,为了诱他出手,自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比如这一身雨水,还有许多本来无法伤到自己的攻击。
既然这一击他等了这么久,当然不可能让灰衣少年抽身而退。
古代脱手而出,朝着灰衣少年掠去。速度远远快过了他逃跑的速度。
“噗!”一口鲜血骤然从林玄言口中喷出。
在古代命中灰衣少年的一瞬间,他的后背同样受了重击。螳螂捕蝉,尚有黄雀在后。
灰衣少年重伤落地,手臂已经断成半截,他脸上却露出了狰狞了微笑。他另一只手死死地握着古代,尽量给那个偷袭林玄言的人争取时间。
砰!一捧血花在他身后炸开。
手中离剑的一瞬间,林玄言竟有一刹那的手足无措。
这一刹那的分神很是要命,他心口一寒,仿佛有刀匕顶在那里,下一刻便会破开肌肤穿透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铃铛响起。
不知何时,苏铃殊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一道碧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少女以手为刀当空落下,瞬间劈开了那些缠绕着他臂膀,刺穿入他体内的碧色藤条。
少女方一落地,脚步便极速变幻,身形迅捷,踏出一连串虚影,时而以拳击出,时而化掌为刀,一阵死死紧逼。以攻势强行压住了那人。
而此时古代已经脱离了灰衣少年的掌控,重新回到了林玄言手中,少年握剑穿雨破幕,明艳的剑光比天上的闪电更为耀眼。
那偷袭之人正是青妖族的少主!他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就是等待这个时机。
但是两人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这个紫发少女居然如此强。
一着失策满盘皆输。青妖少主甚至没有和灰衣少年交换眼色,便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窜逃而去。
林玄言露出一丝狠色,剑光照亮了昏沉天色,于是每一滴雨水斗成了剑。
茫茫雾气之中,青妖少主凄厉的惨叫声传来,撕心裂肺。
那些落下的雨水不停地切割者他的身体,将他切割得面目全非,千疮百孔。
而苏铃殊则去追击灰衣少年那一边,铃铛声有条不紊地在她掌间响起,而灰衣少年如见天敌一般,每当铃铛响起,他的身形便会慢几分,不多时,苏铃殊便掠到了他的上头。
灰衣少年仰起头,看着那个猎鹰般追来的俏丽少女,心中有些绝望。
雨水落到他的身上,本该滋养气息的雨滴却像是一条条劈在身上的皮鞭。他不由想起了家族覆灭的那一天。同样是一场大雨。
他本是灰木族人,只是灰木族在北域声明不显,比不得如日中天的青妖族。
而青妖族向来容不得异类,对灰木族的追杀从未停止过。
而五年前,本想迁走远离是非的灰木族行踪暴露,被青妖围剿,一举歼灭。
唯独他活了下来。
因为他就是通风报信,里应外合的那个人灰木族人。
那一日,他亲手杀死了曾经欺负自己的灰木族大汉,也亲手杀死了对自己很好的亲人。
他没有手刃仇人的快感,也没有杀死亲人的内疚。
那一日他的心绪比那暴雨更加冰冷淡漠。
从此他成了青妖族少主的亲信,对青妖族尽心尽力。但是他知道,在自己的躯体深处,依旧流淌着灰木族的血,纵使那些血从来没有温度。
他也知道,自己依附青妖只为一时太平,好男儿志在四方。
但是今天他再次如此近地接近死亡,他不甘心。
生死一瞬有明悟。
他忽然想起了灰木一族的禁术,逆化转生术。他面目狰狞,嘴角渗血,身形被雨水冲刷得单薄如纸。
苏铃殊来到了他的身子上方。
一道光自她袖间落下,电光火石一般扎进了灰衣少年的身体里。
本来志在必得的少女忽然秀眉一蹙。
她立马跟上了灰衣少年下坠的方向。
凑近之后才赫然发现,那个灰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她刺中的只是一件灰衣。
另一边,青妖少主被一剑钉在地上,苟延残喘,奄奄一息。
那些青妖余孽见到少主被擒都不敢轻举妄动。
苏铃殊很快来到了林玄言身边,林玄言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少女摇了摇头,惋惜道:“让他跑了。”
林玄言没有深问。眼前这个青妖显然身份更为尊贵。
“你们杀了我,青妖一族绝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青妖一族的领地的范围。”青妖少主面目狰狞。
这一战恶战之中,林玄言同样受了很重的伤。本来强压下去的伤势重新蔓延开来,一道道鲜血渗出,缓缓染红了白袍。
天上的雨势渐渐淡去,一切都进入尾声。
林玄言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剑,朝着青妖少主刺去。
在死亡的一瞬间,这位少主变得疯狂无比,“都给我上,一定要给杀了……”
话语戛然而止,一剑封喉。
青妖少主的身子碎成了两截,可是他面容上笑容更加诡异。
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会死的。青妖一族死亡便是开始,来年我将重获新生,我会在幽冥途上等待着你们。你们逃不掉的……”
那声音犹如诅咒一般在原野上回荡。
而青妖族人见到了少主被斩杀,再也没有顾忌,不退反进,发疯似地朝着林玄言涌来。
林玄言长剑拖地,侧过头漠然地看着他们,就像是阎罗殿中无情的死神。
古庙之中,陆嘉静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她体内紊乱的气息剪不断理还乱,横冲直撞,在她的窍穴和肺腑之间不停游窜,一阵绞痛。
那朵本命莲花游走周身,不停地稳定平衡着周身的气息。废了极大的劲才堪堪压下些许伤势。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庙门,那些打斗声越来越遥远,似乎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她始终相信林玄言能赢,不管对手是谁。
庙顶漏水,庙中坑洼处也积了很多水,她看了一眼积水,积水中是她容颜的倒影,古庙昏昏暗暗,容颜凄凄惨惨,落魄至极。
她靠在墙壁上,身子蜷缩在一起,再次开始抵抗体内乱窜的气流,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能控制住的话,那么自己的阴阳道修为可能就会在今天毁于一旦。
而修行的紧要关头,她心神忽然一震。
古庙侧边的墙壁不知被什么东西拱动了,窸窸窣窣地开始落灰,陆嘉静看着那古庙墙壁上忽然打开的缺口,如临大敌。
一团灰绿色的东西自缺口中滚了进来,重重摔在古庙的泥地上。
陆嘉静瞳孔骤然收缩。
那东西约莫半人高,通体呈灰绿色,表面布满节疤与皴裂,像是一颗在地下埋了百年才被挖出的老树瘤。
它的底部伸出数十道气生根须,黏湿而缓慢地蠕动着,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道暗色的水痕。
最可怖的是它的正面——中央裂开一道梭形的口器,口器上方嵌着一只浑浊的独眼,眼球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翳膜,正缓缓转动着对准了陆嘉静所在的方向。
那东西身上还残留着几片未完全褪去的灰色布片,正被体表渗出的灰绿色黏液一点点腐蚀消融。
灰木族禁术“逆化转生”。
这哪里是逃生之术,分明是退化。
舍弃人形,退回灰木一族最原始的本源形态。
无四肢,无五官,无语言,连灵智都退化到了只剩本能的程度。
但退化完成之后,这团半人高的灰绿色树瘤中散发出的妖力,比人形时纯粹了数倍。
寂静的古庙之中,陆嘉静和这团辨不出五官的怪物沉默地对峙着。
灰木妖那只独眼缓缓转动。
浑浊的眼球中没有情欲,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本能,像是枯木趋光,藤蔓攀墙,又像是溺水之人握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口器无声地裂开,露出其内一圈圈细密的角质锯齿。
陆嘉静强提一口气,一道青光炸出,将灰木妖逼退了数尺。
灰木妖的根须在泥地上拖行,重新向她爬来。动作极慢,慢到像是植物在延时摄影中才会呈现的速度——每伸展一寸,都带着不可抗拒的笃定。
陆嘉静心思急转,冷漠道:“死里逃生不易,你若是得寸进尺,莫怪我废了你的修为根基。咳咳……咳咳咳……”
陆嘉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她剧烈咳嗽起来,手艰难地掩着嘴,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团步步逼近的怪物。
此刻她绝不可显露出退怯之姿。
灰木妖的独眼依旧盯着她,根须一寸一寸向前伸展。
忽然灰木妖身形一顿。
它看到陆嘉静的头顶之上,隐约绽放出一朵青色的莲花。
那恍若道门青莲的虚幻影像自带圣洁,对妖物天生便有威压克制之效。
灰木妖的根须微微蜷缩,似有畏惧。
陆嘉静面若冰霜,双手结出了一个怪异的手印,身上气息一变,似乎随时都要祭出法物斩妖除魔。
灰木妖独眼中的翳膜翻动了一下。它停顿了三息,然后继续向前。
陆嘉静头顶本就是虚张声势的莲花倏然破碎。
灰木妖的根须骤然加速,如数十道灰绿色的蛇缠上了她的四肢。
一股无形的妖力自根须中渗出,如巨石般压在了她的身上。
这股妖力至多不过四境。
若在平时,她心念一动便能将其震得粉碎。
但此刻她连呼吸都在发颤,连一根手指都无力抬起。
灰木妖口器大张,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它体表的节疤开始逐一裂开,渗出暗绿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悬浮在空中,缓缓排列成了一道符文的形状,古老、扭曲,像是枯木的剖面年轮被拓印成了平面的纹样。
陆嘉静看着那道符文,瞳孔骤然收缩。
朽脉术。
她曾在清暮宫某卷残破不堪的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
灰木族最古老也最无用的禁术。
说它无用,是因为施术者须持续一刻钟不间断地凌空勾勒三十六道符文,其间全身心投入,毫无防御;而承受者只需稍有一丝余力便能轻易挣脱妖力压制、打断施术。
灰木族数千年历史上,朽脉术只成功施展过寥寥数次,每一次的承受者都是将死之人。
但此刻的陆嘉静,连将死之人都不如。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抬起手指,催动哪怕一丝真气。妖力枷锁纹丝不动。她的身体已不属于她。
第一道符文在空中凝成了实质,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缓缓飘向她。
符文触及她左肩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妖力如烧融的树脂般灌入了肩井穴。
那不是表面的灼伤——妖力直接渗入经脉,沿着经络一寸寸向深处蔓延,最终在穴道深处凝固、结晶、封死。
她感到左肩的经脉通道被一股不可逆的力量堵住了,像一棵老树在墙根扎了根,根须撑裂墙砖,然后凝固成比砖石更坚硬的存在。
陆嘉静的身子猛地一颤,牙关紧咬,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道符文已在空中成形。右肩井穴。同样的灼热,同样的灌注,同样的凝固。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符文烙入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两道之间间隔恰好十息,灰木妖勾勒符文的节奏稳健得近乎机械。
陆嘉静开始微微发抖。
每一道符文的烙入都是一次新的入侵。
妖力在经脉中一寸寸凝固的感觉如此鲜明,她能感到那些原本通畅的经络通道被一个一个地堵死,像是有人沿着她的经脉网络逐一点灯,只是点亮的并非光,是冰冷的灰绿色火焰。
第十一道。
第十二道。
符文开始打入她的脊柱沿线:大椎、神道、命门、腰阳关。
每一道都落在督脉的关键穴位上。
当命门穴被封印时,陆嘉静第一次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腰眼处传来的灼热与酸麻同时炸开,仿佛整条脊柱都被灌入了滚烫的松脂。
她的后背不由自主地弓起,又重重落回泥地。
第十八道。
第十九道。
符文飘向她的小腹:气海、关元。
丹田附近的穴位被封印时,陆嘉静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哀鸣。
气海穴被封的瞬间,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修为彻底沉寂了下去。
五百年的仙道根基正在被一道一道地堵死。
第二十三道。第二十四道。符文烙入两侧手腕:太渊、神门。她的双手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十指无力地摊开在泥地上。
第二十九道。第三十道。脚踝:解溪、昆仑。双腿的知觉变得模糊而遥远。
第三十三道。膝弯:委中。第三十四道。肘弯:曲泽。
陆嘉静的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深青色的长发散乱地贴在面颊和脖颈上,衣衫被汗水和雨水濡湿了大半,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轮廓。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瞳孔中的光芒正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第三十五道。眉心:印堂。
第三十六道。心口:膻中。
当最后一道符文没入膻中穴的瞬间,三十六处要穴同时亮起暗绿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透过皮肤隐约可见,如三十六颗幽绿的星点遍布她的全身:肩井、脊柱、腰眼、丹田、手腕、脚踝、膝弯、眉心、心口。
紧接着所有光芒同时熄灭。
一切归于沉寂。
三十六处经脉要穴被永久性封印。除非通圣境以上的外力介入,否则永不可解。
灰木妖完成了朽脉术,独眼中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
它的躯体开始崩解:气生根须一根根枯萎断裂,体表的节疤一片片剥落,整个树瘤状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缩、化为齑粉。
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完成了唯一能做的一件事,然后消失了。
古庙重归寂静。只剩陆嘉静微弱的呼吸和庙顶漏雨的滴答声。
陆嘉静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一动不动。
她能感到自己体内那三十六处穴道,每一处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将她五百年淬炼的仙道根基牢牢钉死在经脉深处。
清气无法流转,修为无法调动,连本命莲花都感应不到了。
她能感到那些被封死的穴道深处,妖力仍在微微搏动,像三十六颗微小的灰色心脏嵌在她的经脉网络之中,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她:这些封印将伴随她的余生。
她忽然想笑。唇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
守身如玉五百载。
曾经的情郎没有夺走自己的身子,浮屿之上的大长老没能夺走自己的身子,三皇子的春欲散百般折磨之下,她也始终以修为护住了最后一线。
修罗王以古阵抽取她的生命精元,千钧一发之际被救下。
而今日,在这阴冷的破庙之中,在庙中残破鬼神的注视之下,这位高高在上,身份无比尊贵,容颜更是举国无双的清暮宫大宫主,一国圣女陆嘉静,被一团最低贱丑陋、连人形都没有的变异妖物,以一个全天底下最不入流的鸡肋术法,在漏风漏雨的破庙泥地上,将她五百年淬炼的仙道根基永久性地玷污了。
这份玷污比失身更彻底。
失身只是一瞬间的事,失去的不过是一层薄膜。
而朽脉术封死的三十六处经脉要穴,每一处都是她五百年苦修的见证,是她站在天下女子之巅的根基。
如今它们被一团连话都不会说的低等妖物永久堵死了。
她可以重修境界,却再也无法打通这些穴道——除非通圣境外力介入。
而通圣境,普天之下不过寥寥数人。
如果她不曾等他,她不会来北域。
如果她不在北域,她不会落入今日的境地。
他将她从清暮宫的孤寂中带走,带到了这片虎狼环伺的荒原,然后丢下她一个人在这座破庙里。
“如果我没有等他……”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那道裂痕便自心底最深处蔓延而上,比任何妖力封印都更不可逆。
它沿着五百年的光阴攀爬,裂过山门初见的花海,裂过无涯峰顶的漫天青莲,裂过少年痴痴望向少女的目光,裂过那句“姐姐罩着你”——裂过她这一生中所有发光的时刻。
然后轰然塌落。
道心崩碎。
庙外雨声已止,满地断骸残肢。
林玄言将剑从最后一个青妖的身体里拔出,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环顾四周,看着那宛如地狱修罗一般的惨烈景象,神色越来越冷。
苏铃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吧?”
林玄言神色微微缓和:“没事。”
他收起了古代,看了一眼血雾弥漫的丛林,轻声道:“附近应该没有危险了,你去看一下路,我回庙里带陆嘉静出来。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苏铃殊点头答应。
林玄言回到古庙,推开庙门之时,心脏忽然擂鼓一般跳动,隐约之间有强烈的不祥预感。
兹拉的刺耳声中,破旧的庙门被推开,天光微弱,隐约可见灰尘浮动。
林玄言面色刷然变白,他怔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箭步猛然奔进了庙中。
“陆嘉静!你怎么了?”林玄言按住了她的肩膀,不停地给她输送真气,而她的身子就像是漏洞一般根本承受不住丝毫的真气。
这是道心崩溃的征兆。
陆嘉静淡淡地看着他,神色冷漠呆滞到了极点。
她的衣衫被汗水和雨水濡湿了大半,凌乱地贴在身上。
衣料之下,隐约可见三十六处暗绿色的封印痕迹:肩井、脊柱、腰眼、丹田、手腕、脚踝……每一处都微微凹陷,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在肌肤上留下的印记,又像是枯木的年轮被拓印在了她的身体上。
那些幽绿的光芒已经熄灭,只剩下一道道灰暗的纹路,如藤蔓般缠绕着她的经脉网络。
而她的身边,散落着一堆灰绿色的齑粉与几截干枯的根须。
那是灰木妖耗尽所有妖力之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没有尸体,没有面容,连一片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
像是烧了太久的一炷香,最后只剩下香炉里的一撮白灰。
终究是自己太不小心了。一时间自责和悔恨充满胸腔,他张开手臂,想要去抱住陆嘉静,陆嘉静一把推开了他。
“对不起。”林玄言轻声道。
陆嘉静没有回答,她就像是一副空有皮囊的行尸走肉一般,心脏比身子更冷。
林玄言小心翼翼道:“大道还可以重塑。我带你去屠光所有青妖族人,好么。”
陆嘉静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复悦耳,带着些干涩:“不要去。”
她抿了抿嘴唇,艰难开口:“你会死的。”
林玄言握着她的手,“没关系。我不怕。”
陆嘉静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喜欢我么?”
林玄言眼睛渐渐湿润,他握紧她的手,颤声道:“我对陆宫主一直是敬仰而爱慕的。”
“呵,陆宫主。”陆嘉静侧过头,靠在墙上,发丝微乱,粘在秀靥之上。林玄言想要伸手帮她理一下头发,再次被陆嘉静一把推开。
林玄言心中苦涩,一时间不知言语。
陆嘉静声音幽幽,气若游丝:“我等了你五百年,你误了我五百年。你根本配不上我。”
林玄言如遭雷劈,呆滞道:“你……你说什么?”
“曾经追求我的人那么多,我在人海长龙之中偏偏挑了你这么个负心汉。我的眼光一直很不好。”
陆嘉静扭过头,似哭似笑地看着呆若木鸡的林玄言,酸涩的感觉瞬间充斥整个胸腔,顷刻间,佳人满脸泪痕。
她声音哽咽而沙哑,像是冰原上初融的溪水。
“叶临渊,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仿佛五雷轰顶,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嗡得一声,所有的思维都在刹那停止。
沉寂良久,林玄言才回过神来,他怔怔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我见到羡鱼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陆嘉静面色淡然,泪水却止不住地流淌。
“我一直在等你啊,一年又一年,虽然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执念还是喜欢,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陆嘉静的,你也不是那一年的你了。但是再见到你,我依旧很开心。你呢?”
那一年,少女一身青裙,美丽而骄傲,山门的花海之间是他们的初见,少女提着罗裙掂着脚小心走路,处处怜芳草。
那一年,少女十六岁便在无涯峰顶,云海之间,结出漫天青莲,赢得天下仰慕。
那一年,少女清雅如玉,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说笨蛋啊,你资质这么愚钝,以后一定会被欺负的,不如就跟着我吧,姐姐罩着你。
你想修炼么?
姐姐偷秘籍养你呀。
清秀的少年傻乎乎地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女,痴痴点头。那时满山花开,瀑布轰鸣,流烁的阳光里融化了世间所有的美好。
那一年,那一年……
五百载山河变幻,白衣苍狗,冷暖消尽,人情不复。
少年视线模糊,他颤抖着伸出了手想要去抚摸她的面颊,却被陆嘉静一把握住,她伸出了手,用尽全力弹了弹林玄言的额头,时光流转,似梦回当年,她樱唇亲启,哽咽道:“真是笨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