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睿消失之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退潮。
白焰开始重新上课。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换衣服,去食堂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走进教学楼,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听课,做笔记,像一个普通的大二女生。
她不再穿那些低胸吊带和短裤了,开始穿长袖、长裤、高领的衣服,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像是要把那些痕迹连同记忆一起藏起来。
头几天,她走路时总是低着头,目光放在脚下三步以内的地砖上,像在躲避什么。
后来慢慢好了一些,她开始抬头看路了,但还是不像以前那样大步流星地走在阳光底下。
她说话也变轻了。
以前她跟陈默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又凶又俏皮,动不动就“你有病啊”、“你脑子进水了”,声音里都带着活力。
现在她说话总是轻轻的、慢慢的,像怕吵到谁似的。
陈默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他没有刻意去提。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陪着她吃饭,一起上课,晚上一起回出租屋。
他没有逼她多说话,也没有故意制造什么热闹的气氛,只是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这样的陪伴反而让白焰慢慢放松下来,她开始一点一点找回自己以前的节奏。
第一个变化是在食堂。
陈默点了两份盖浇饭,白焰低头吃着,吃到一半,她忽然伸筷子夹走了他碗里那块最大的肉,动作快而准。
陈默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白焰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那份肉多。”
陈默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根有点红,但嘴角的弧度像憋了很久才憋出来。他笑了笑,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夹了一块给她。
白焰的筷子顿了顿,没有拒绝,低头吃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些细小的、活的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冒出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完饭,把两人餐具一起端走。
第二个变化是某天路过琴行。
陈默一直有想给白焰买把吉他的念头,她以前偶尔会拨弄他的吉他,喜欢却从没开口要过一把自己的。
那天下午放学后,他拉着她拐进学校旁边那家琴行。
白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干嘛?”
“买把吉他。”他径直走进去,在墙边挂着一排吉他的货架上挑了一把,普通民谣款,木色哑光,手感刚好,适合新手,在店里试了几下音,递给白焰:“试试?”白焰接过吉他,笨拙地抱在怀里,按了个和弦,声音闷闷的,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默付了钱。
走出琴行时,白焰抱着吉他袋,沉默走了一段路后,小声说:“这个……是不是很贵?”
“没有,不贵。”
“那我也不能白要你的东西。”她顿了顿,“我以后……给你做饭抵吧。”陈默笑了:“你会做饭?”
白焰瞪他:“你什么意思?上次煮泡面不是挺成功的吗?”她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理不直,声音矮了半截,“……我学还不行吗。”
陈默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里的光终于比之前亮了一点。他伸出胳膊揽住她肩膀:“行,等你会做了,天天给我做。”
“美得你。”她嘴上这么说,但没有挣开他的手。
那天晚上,出租屋第一次有了点以前的气氛。
白焰坐在床边,抱着那把新吉他,试着按和弦。
陈默坐在她旁边,偶尔伸手指一下:“这个手指这样按,对,别压到旁边的弦。”白焰按得很认真,弦声断断续续,像在缝补一段破损的布料。
她练了大概十几分钟,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陈默……你觉得我现在是不是变了好多?”
陈默想了想:“是变了一点。”
白焰的目光黯了一下。
“是变好了。”他说,“你以前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现在……像一只在慢慢学会信任别人的小猫。”他伸手揉了揉她头发,“都好看。”
白焰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低下头,耳根慢慢红透了。
她没有说话,但把吉他放在一边,靠到他肩上,闭上眼睛,安静地待了很久。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轻轻说:“陈默,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你是我女朋友,不陪你我陪谁?”
“我要是哪天变成以前那样凶了,你会不会不习惯?”
陈默:“那我求之不得,快变回去吧,我怀念你骂我的日子了。”白焰抬手捶了他一下,力度比之前重了一些,“你有病啊。”
他笑了。白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带着鼻音:“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哭。”
“想哭就哭。不用憋着。”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一遍一遍地抚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过伤的猫。
白焰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正在慢慢变回原来的她。
她又会骂他了,虽然频率比以前低了一些;她又会去拉他的手了,虽然有时候会先犹豫一下。
她又开始穿那些好看的衣服有一天下午没课,她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陈默看着她眼睛发直:“好看。”她抿嘴笑了一下:“那以后多穿。”
他没有告诉她,那条裙子的领口处,有一道很浅的痕迹被遮住了。她选择穿上它,说明她已经不再那么害怕看到自己了。
日子就这样走着,像平静的河水在河床里无声地流淌。
周五晚上,陈默洗完澡出来,看到白焰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白色吊带睡裙。
她坐在台灯下,手里拿着那把吉他,在练和弦。
灯光落在她裸露的肩窝上,她的皮肤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陈默拿着毛巾擦头发,走到床边坐下:“学到哪了?”白焰头也不抬:“G和弦。不告诉你。我练我的,你别打扰。”她拨弦的手势还不太稳,但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吉他,侧过头来看他,看了好几秒,陈默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白焰没有说话,她把吉他放在床边,凑过来,跪坐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好久才说:“陈默,你……想不想要我?”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陈默停住,毛巾搭在肩上:“你说什么?”
白焰低下头,指尖攥着睡裙的布料:“我已经好了很多了。我……我想跟你做。”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几乎像蚊子一样小,但她说完以后,抬起了头,看着陈默,眼里的水光清亮:“我想你了。”她说完这三个字,耳朵已经红透了,但她没有躲开。
她伸手,轻轻握住陈默的手,把它拉到自己腰侧,然后自己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陈默感觉到她的嘴唇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她吻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也回吻她,动作放在最轻,像是怕惊到她。
她慢慢靠过来,软软地贴着他。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白焰先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呼吸有些急促:“你别……别太小心了。”她声音很小,“我又不是瓷做的。”陈默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我怕弄疼你。”
“不会。”白焰说,“你轻一点。”她补了后半句,“……就行。”
陈默俯身吻住她。
他的动作依然很轻,但不像刚才那么小心,像在触碰一件珍贵但不会轻易破碎的东西。
白焰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了下来,她开始回应他,手指慢慢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
后来陈默关掉灯,黑暗里只有他们摩擦衣料和呼吸交缠的声响。白焰被他放倒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他停下来:“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就是好久没有这样了。”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以后可以常常这样。”
白焰“嗯”了一声,然后,在黑暗里,她的手先伸到他腰间的睡裤系绳上,自己拽了一下:“你、你别磨蹭了。”陈默笑了。
“你笑什么?”她恼了,“不准笑!”
“好,不笑。”但他还是笑着吻住了她。
他们做得很慢。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确认和试探,像在重新学习彼此身体的曲线和温度。
白焰起初还有些紧绷,每一点刺激都让她像一只受惊的鸟,但慢慢地在陈默的节奏中,她的呼吸一点点地松弛下来,身体开始重新熟悉他的温度和力度。
这是坦白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在事后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躺着。
她侧过头,在黑暗中找到陈默的眼睛,说:“陈默……你还想要吗?”他愣了一下:“你,确定?”
她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我可以。”她说,“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布料从床沿滑落的动静。
完事后,白焰蜷在他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膛。
她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就在他以为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点沙哑:“陈默。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我去找赵睿的时候……有时候,我会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会把我拉走。可是你不会知道我在哪儿。”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透亮,“所以我就自己想办法我想着我还要回来见你,我就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环在她背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白焰没有再说话,她缩在他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的人。
过了很久,他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她正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也闭上眼睛。
后来的日子,像是慢慢回到了正轨。
白焰的笑容开始多了起来,她跟陈默在一起的时候也越来越放松。
她又开始穿那些漂亮的裙子,虽然她挑衣服的时候,偶尔还是会避开一些过于暴露的款式,但至少她不再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了。
她甚至开始主动跟他开玩笑:“陈默,你今天怎么这么帅?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健身了?”陈默听她这样说话,总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像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白焰,穿着吊带短裤,在阳光下朝他笑。
某个周六傍晚,陈默忽然说要带白焰去个地方。
“去哪儿?”
“海边。”
白焰愣了一下:“你有病吧?十一月了!”
“天气预报说了,这周末是入冬前最后一个暖和天。”陈默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再不去,就得等明年夏天了。泳队经理,不会是不敢下水吧?”
“谁不敢了!”白焰瞪他,“去就去!”
出门前她磨蹭了快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裹着浴巾,脸上还带着点不情不愿。
陈默问她磨蹭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泳衣,声音闷闷的:“你挑的这是什么料子,还没有我一条毛巾多。”
那件泳衣是他前几天路过体育用品店顺手买的,深蓝色,后背两条细带交叉,料子确实不多。他挑的时候就想,她穿上肯定好看。
海边离学校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防波堤上的灯,在海面上拖出几道碎金似的光。
十一月的海风带着凉意,空气里那股咸腥味却是活的,一浪一浪往岸上涌。
白焰抱着胳膊站在沙滩上,看着黑黢黢的海面,缩了缩脖子:“……这水看着就凉。”
“海里比岸上暖。我先进去。”陈默脱了外套,做了两个热身动作,赤着脚走进水里,走到齐腰深的地方,回头冲她喊,“来!”
白焰站在岸边磨蹭了十几秒,才小跑着冲进水里,脚一沾水就“嘶”了一声,骂他:“你骗人!凉死了!”
“泡一会儿就热了。”陈默说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再浮上来已经离岸好几米,“来追我,追上请你吃宵夜。”
白焰扑腾着追了几米,发现自己居然游得动。
水里的凉意一过,反而舒展开了。
她小时候在老家那边的江里游过泳,后来上中学就没怎么下水了,但泳队经理当了一年多,天天泡在游泳馆里看人游,姿势学也学会了几分。
她换了口气,追上去,居然真的跟他并排游了一段。
“哟,经理会游啊。”陈默偏头看她,语气欠揍。
“我好歹是泳队的!”白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别小看人。”
“那比比?游到那边没灯光的地方。”
“比就比!”
白焰攒了一口气往前冲,游出去二十来米,速度就掉下来了。
她心里骂自己:好几年没游过,逞什么能。
但嘴上不肯认,还在往前刨,呼吸却已经乱了。
陈默游在她旁边,不急不慢,看她速度往下掉,凑过去:“认输吧,我请客,想吃什么都行。”
“滚!”白焰喘着气,“我这是……热身……”
话没说完,她手一软沉了一下,呛了一口水,扑腾着去够他。
陈默一把托住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白焰攀着他的肩膀咳了两声,缓过气来,抬头看他,发现他呼吸平得跟没事人一样。
“你怎么……一点都不累?”她抓着他的手臂,有点惊奇。
“天赋。”陈默脸不红心不跳,“教练当年冬训,拿我当标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清楚,这身力气一半是游泳池里泡出来的,另一半,是那个绿色面板喂出来的。
四十多级升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肺活量、耐力、在水里的耐受,都是肉眼可见地往上走。
系统强化这回事,白焰不知道,他也从没打算让她知道。
白焰抓着他的手臂喘匀了气,看了一眼黑黢黢的远处:“我们游了多远了?”
“还早。”陈默说,“搭着我,省点力。”
白焰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陈默带着她,不急不慢地往海里游。
她搭着他,两条腿偶尔划一下水,借着浮力省下七八成的力气。
两个人就这样游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默停下来的时候,她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岸上的灯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没有海岸线,没有路灯,没有渔船。
四周只有黑沉沉的海,和从头顶一直铺到海面上的月光。
头顶挂着一轮月亮,亮得几乎透明,月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远处的大海是纯粹的黑,没有边界,没有光亮,只有月光能到达的地方,泛着细碎的银纹。
“陈默。”她回过头,声音有点发紧,“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有我在,回得去。”
“我不是怕回不去。”白焰望着远处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这里好安静。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浮在她身边,两个人停在漆黑的海中央。
头顶是月亮,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水,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彼此的心跳声。
白焰松开他的肩膀,把身体放松,仰面躺到水面上,让月光落在她脸上。
海浪托着她,一荡一荡。
陈默浮在她旁边,跟着她的节奏一起仰着。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海浪的起伏,起,伏,起,伏。
她睁着眼睛看着满天的星星,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悬在无边的黑暗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有月光、海水,和他。
然后白焰看见远处的水面亮了一下。
“陈默。”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那是什么?”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几团淡蓝色的光贴着海面一明一灭地浮着,像谁在水里点了一盏一盏小灯。“水母。”
“蜇不蜇人?!”白焰的脚都缩起来了。
“这种不蜇。”陈默说,“发光长在伞沿上,跟小灯笼似的。”
他往前游了几米,停下来等。
那些光点并不怕人,随着水波一漾一漾,越聚越多,从几点变成一片。
整片海面像是被人把夜空掀翻了倒进水里,碎光顺着浪头漫过来,淌过他的手臂,淌过她的锁骨,在她裸露的肩头流成一条亮晶晶的河。
白焰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团光。
指尖漾开一圈微光,那团光没有躲,顺着她的指腹滑了过去。
她“哇”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又伸出手,这次大胆了一点,去碰第二团。
“陈默!”她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比水母还亮,“你看到了吗!它不躲我!”
“看到了。”陈默浮在水里,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它认你。”
白焰仰面浮回水面上,跟着海浪一荡一荡,月光照在她身上,水母的光从她身体两侧流过。
天上的星星一层,水里的光一层,她躺在两片星空中间,摊开手脚,像整个人都泡在光里,轻轻地说:“陈默,我们是不是……飘在星星上面?”
陈默没有回答,他浮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脸在水母的光里忽明忽暗,睫毛上沾着一点碎光。十一月的海风是冷的,只有她脸上的笑是热的。
“你干什么一直盯着我看?”白焰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别肉麻。”
“你比星星亮。”陈默说。
“……你闭嘴。”她骂他,声音却发着飘。在夜里,在水母的光里,她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两个人又漂了一会儿。海浪推着他们的身体,一荡,一荡,像被一整片海轻轻地托着。过了很久,白焰开口,声音很轻:
“陈默。我以前总觉得,那些事会跟着我一辈子,会烂在我身上,走到哪儿都甩不掉。现在看着这个……”她顿了顿,“好像真的可以放下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在水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水面下十指交扣,水母的光从交握的指缝间漏过去。
“我们回去吧。”白焰说,“回去吃宵夜,你欠我的。”
“行。”
回程的时候白焰已经没力气了,游了十几米就停下来,抓着陈默的手臂不放。
陈默干脆让她趴在自己背上,驮着她往回游。
白焰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懒懒的:“你游慢点,我眯一会儿……”
他背着她,踩着水,慢慢往岸边靠。远处的灯火一点一点变近,从一条光带,重新变成一座城市的轮廓。
上岸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抖,十一月的夜风一吹,比水里还冷。
陈默捡起沙滩上的外套,先裹在她身上,又拿浴巾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白焰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牙齿打着颤,声音却是笑的:“冻死了……但值。”
“值就行。”
陈默低头,吻了一下她凉凉的嘴唇。
白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这个吻接完了。
海浪在他们脚边退下去,又涌上来,带着细碎的泡沫,一下,一下,拍着十一月的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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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检测到宿主心率:七十八。呼吸频率:平稳。肌肉乳酸:正常范围。经比对,宿主当前体能约为绑定前的二点三倍,本次游泳全程零疲劳。温馨提示:您身旁这位女士正在用看英雄的眼神看您。此情绪不产生经验值,系统表示遗憾,并建议宿主把握机会。哦~”
陈默在黑暗里无声地骂了一句:“滚。”嘴角却忍不住抽了一下。
白焰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含混:“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她往怀里裹紧了一点,“明天还来不来?”
白焰沉默了两秒:“……来。”
回出租屋的路上,白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脑袋靠在他背上,湿漉漉的头发扫着他的脖子。
十一月的夜风从衣领灌进来,她缩了缩,把脸埋进他外套里。
陈默在前面说:“冷就把手揣我兜里。”白焰没有回答,隔了一会儿,闷闷地说:“陈默。”
“嗯?”
“明天真的还来吗?”
陈默笑了一下:“来。”
“那说好了。”她把脸又埋深了一点,“我今天……很开心。”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
白焰先去冲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还滴着水,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默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已经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却还睁着,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把她的被子掖好:“还不睡?”
“睡不着。”她说,“脑子还在海上漂着。”
陈默躺下来,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那之后,两人之间那件事也慢慢暖和了起来。
白焰不再像前阵子那样小心翼翼,她重新主动起来,还会在做爱的时候笑着骂他两句、咬他一口。
有一次做到一半,她趴在他肩膀上,呼吸急促,声音断断续续地贴着他耳根:“陈默……我,真的,好想你……”他不知道她是说今天的想,还是那段时间的想,但他环住她的手臂,紧了一些,把她抱得更稳。
某一个安静的夜晚,出租屋里的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两个人刚刚做完,白焰缩在被子里,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脸上还带着潮红,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陈默躺在旁边,手搭在她的腰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她的皮肤上画圈。
白焰侧过头看他:“你干嘛呢?别画了,痒。”她没有把他的手拿开,只是把头转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了点困意。
陈默看着她安静下来的侧脸,那句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小白,我想跟你说件事。”
白焰哼了一声:“嗯?”
陈默安静了一会儿:“如果我说,我不介意你跟别人做爱呢?”
白焰的动作停住了。她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隔了两秒,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他。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困惑和警惕:“你说什么?”
陈默看着她:“我说,我不介意你跟赵睿的事。”他的声音没有避开任何一个字,“我不介意那些人碰过你,也不介意你配合过他们我觉得那些都不是你的错,没有关系。你是我女朋友,这点不会变。”
白焰看着他的脸,看了很长时间。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微微发抖,不是感动的那种,而是像被刺到了旧伤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承受不了这件事,故意说这种话来安慰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需要这种话才能好起来?”
陈默:“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真的……”
“你别说了。”白焰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坐起来,攥着被子,胸口起伏,“我不想听这个。你不要再提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觉得你不在乎,让我别内疚。但是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越觉得我脏。你懂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拉过被子,背过身去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睡觉吧。以后别提这种话了。”
陈默躺在黑暗中,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能听到白焰的呼吸声,没有哭,只是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陈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种事,你以后别说了。我不是那种人,你也不是那种人。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陈默沉默片刻,轻声回应:“好。”
第二天早上,白焰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
陈默还在睡,她侧躺着看了他很久,像在辨认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又缩回来。
她起身穿好衣服,去楼下买了豆浆和包子回来放在桌上,自己先吃了一个包子,坐在椅子上发呆。
陈默醒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他醒了,她放下手机,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了一句:“陈默,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陈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哪句话?”
“就是……”白焰顿了一下,她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你说不介意我跟别人做爱你是认真的?不是安慰我?”
陈默看着她,房间里很安静,他说:“是认真的。”
白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昨晚一样发怒或激动,她只是低着头,表情有些复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不是应该……介意吗?你不是应该生气吗?”
陈默没有回答。
白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你……是不是喜欢那种……那种情节?”
陈默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白焰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移开目光,耳朵尖慢慢红了,声音闷闷地:“变态。”
陈默没有接话。
白焰顿了顿,又小声说了一句:“你别……真的去想那些事。”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站起来走向卫生间,“我买了早饭,你赶紧吃。”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陈默坐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到手机屏幕亮了,是白焰发来的一条消息:“陈默你不用为了让我好受就说那些话。我没那么脆弱。我们已经好好的了,就这样行不行?”
他没有回。
他抬起头,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床沿上。
白焰从卫生间出来时,他就坐在那里,阳光照亮他的背影。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颈上,还没完全吹干的头发梢蹭着他的皮肤,声音很轻:“陈默,我们就这样,挺好的。别再提那些事了。”
他伸手,覆在她环在腰间的手上,轻轻握住。
白焰没有松手,她闭上眼睛,安静地靠着他。
阳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层温热的薄纱。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那句话,但白焰心里留下了什么在某个安静的时刻,它也许会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