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妈妈和老宋结婚两年多了。前一年,姥姥去世,后事是老宋帮忙操办的。
人们都夸老宋和妈妈是恩爱夫妻,老宋的熟人会对老宋说:“嫂子真漂亮,像电影明星。”每当这时,老宋的脸上都会露出自豪的笑容,仿佛娶到妈妈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我从没见过老宋和妈妈吵架,一点小拌嘴我。
老宋总轻声细语地对妈妈说话,妈妈总是微笑回应。
无论什么事,他们都会商量着来,甚至一些在我看来根本不需要商量的事。
这就是恩爱夫妻吗?
我不知道。
可我觉得,在这个家里,老宋像一个和蔼大方的主人,妈妈像个的小心谨慎的客人,就像带着我去别人家里做客一样。
有时我又笃定,这就是我的家。
因为这个家里,妈妈和我的照片多了起来,桌上、墙上、大的、小的到处都是。
大部分是老宋自己拍的,他喜欢照相,自己还能洗照片,家里有一间专门洗照片的暗室。
照片上,妈妈都很开心也很漂亮,我甚至觉得她比刚带我回卫海的时候更漂亮了,看得出她对现在生活是满意的。
不过,妈妈和老宋晚上锁门的频率变低了,从原来每周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那张奇怪的椅子也从他们的卧室里消失了,而我也对偷听失去了兴趣。
直到我发现他俩新的秘密。
那天下午,我提前放学回家。走到家门口,手搭上门把,拧了一下,没拧动,门锁着。
我愣了一下,因为妈妈平时下午在家,会提前把门给我留着不锁。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打开了。
客厅里没有人,灯没有开,饭桌也空着。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里老宋的暗房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来。我走到走廊口,看见暗房门缝里透出灯光。
平时,暗房门一直是上锁的。
因为老宋告诉我,里面都是洗照片用的药水,有腐蚀性,不能碰。
他还说,有一次他洗照片的时候,手指被醋酸烧掉了一块皮,他伸出右手,食指上确实有一块颜色很淡的疤,像一块圆形的白斑。
我正要喊一声“妈”,忽然听见暗房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小爽该回来了……”
然后是老宋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笑,又像是贴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说话:“没事儿,再拍两张,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再抬高……再分开点……对……就这个姿势……真漂亮……”
“讨厌……”
我站在走廊口,没有动。
过了好一阵,我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妈妈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碎花衬衫,头发有些散,别在耳后,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看见我站在走廊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不自然地笑了笑:“回来多长时间了?饿了吧,我去做饭。”
“刚进门。”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
这样的事,还有过几次。
有时候是傍晚,我放学回来,老宋的自行车已经在楼下了,但暗房的门关得紧紧的。
要过好一阵,门才会打开。
妈妈出来的时候,脸上总是那层薄薄的红晕,像做了什么剧烈的事情,呼吸也比平时急一些。
尽管发现了他们有事瞒着我,我也不会在意这些,因为,我迷上了打游戏。
是同学带我去的。
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游戏厅,门面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乌烟瘴气,几台街机摆成一排,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把人的脸照成蓝绿色。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别人打,看一个高年级的男生玩《街头霸王》,手在摇杆上飞快地转着,按钮噼里啪啦地响,屏幕上的人物跳来跳去,拳脚挥出一片光影。
我站在那里看得入了迷,口袋里的零花钱被我自己摸出来。
一枚枚硬币投进去,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像是我把自己整个人泡进去了一样,周围的一切都听不见了。
妈妈的声音,老宋的声音,全都远去了。
只剩下屏幕上的光,和我的手在摇杆上飞快转动的触感。
从那天开始,我放学以后不回家了,直接去游戏厅。
一块钱四个币,我口袋里那点零花钱很快就见底了。
我的成绩也开始下滑。
期中考试,我的数学考了七十二分,语文七十八。
妈妈拿着成绩单,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你以前数学都是九十分以上的。”她放下成绩单,看着我的眼睛。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放学是不是去游戏厅了?”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我已经熟悉了的、压着什么情绪的语气。
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只是从我书包里把里面的零钱都拿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说:“以后不给你零花钱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有钱了。
但是游戏厅还在诱惑着我。我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字,脑子里的画面却是摇杆在手里转动的触感和屏幕上的光。我要想办法弄钱。
我想起了那些邮票。
老宋给我的那本集邮册,一直放在我的书桌抽屉里。
我回到家,关上房门,把集邮册翻开。
那些花花绿绿的票面,整整齐齐地夹在透明膜里,散发出一种油墨的气味。
我犹豫了几天。
然后某一个下午,我拿出那套三国演义的关公票,放进书包里。
第二天放学以后,我去了邮币市场。
那地方在和平路一带,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摆满了摊子,卖邮票、钱币、旧书。
我在一个摊位前磨蹭了很长时间,摊主是个戴着眼镜的瘦老头,他拿过我的邮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拿出放大镜照了照,说:“这张票品相不错,我给你十块。”
十块。我攥着那张钞票,出了市场,直奔游戏厅。那十块钱,够我在游戏厅里泡一个多星期。
那套邮票被我一页一页地拆开来,一张一张地卖掉,后来一张邮票的价钱越来越低了,等集邮册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里面只剩下几张不值钱的普通票了。
我坐在游戏厅里,屏幕上的“Game over”闪着红光,我手里攥着最后两个币,没有投进去,在掌心里汗湿得黏糊糊的。
那阵子,老宋时常不在家。
我知道他的邮票都放在那间暗房里,暗房的钥匙挂在他书桌抽屉里的一串钥匙上,跟家里大门钥匙、办公室的钥匙、书房的钥匙串在一起。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趁老宋和妈妈出门买东西的空当,我偷偷溜进他们的卧室,拉开书桌抽屉,拿了那串钥匙。
我走到暗房门口,钥匙一枚一枚地试,试到第三枚的时候,挂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我心里一阵兴奋,推开那扇门。
一股浓重的化学药品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霉味,潮湿而刺鼻。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只在缝隙里透进几缕阳光,灰尘在那几道光线里飞舞。
我摸着开了灯,灯是红色的——一盏红灯,亮在屋子角落的操作台上方。
我站在门口,花了一会儿眼睛才能看清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比我想象中要宽敞。
靠墙一排操作台,上面放着几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有药水,空气中挥发的化学气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角落有一个水池,不大,水泥砌的,贴了白瓷砖,水池上方挂着几根绳子,绳子上夹着晾衣夹,夹着一些印出来的照片——都是风景,有山、有河、有老城区的屋顶。
操作台对面,是一面黑色的布帘。
我拉开布帘,发现后面是一块空地——地上铺着一块浅色的毛毯,毛毯上放着一把椅子,就是我在他们卧室角落见过的那把铁椅子,不知何时被搬到了这里来。
椅背是放倒的,上面铺着一块灰白色的垫子。
椅子旁边立着一块简易的背景板,深灰色的背景布,包着海绵,可以用支架撑起来。
还有一盏灯。落地灯,灯罩是喇叭形的,可以调节角度。
我站在那间屋里,四周的寂静让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盏红灯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暗红色的雾气里。
集邮册在靠墙的架子上,有好几大本。
我拿了两张邮票——我不知道该拿什么,只是顺手从最上面那本邮册里抽了两张。
刚想走,我注意到墙角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厚厚的,压在一个空纸箱底下,像是被藏起来的。
我走过去,把纸箱搬开,抽出那个档案袋。
袋口没有封,我打开来,里面是一本十二寸的相册,皮面的,深棕色的封面,边角磨得有些发旧。
我坐在那把铁椅子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妈妈穿着一件浅色的、薄薄的纱衣,坐在一把木椅子上——不是那把铁椅,是家里客厅那把有靠背的木椅,被搬到了这间屋子里来。
纱衣是半透明的,从肩头垂下来,能看见她身上的轮廓。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发披散着,脸颊微微泛红。
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带着镜头下的拘谨,嘴角抿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却不太成功。
第二页,她换了一个姿势。
坐在木椅上,身体侧过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纱衣的下摆滑开了,露出一截大腿,一直到大腿根,白得刺眼。
她的头微微歪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的表情比第一页放松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僵硬,像是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好不好。
第三页,那件纱衣被脱掉了。
她只穿着一条深色的内裤——我记得那条内裤,是她在家里穿过的,黑色,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花边。
她双手抱在胸前,像是要遮住,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遮住,手臂半举着,最后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眼睛看着镜头,目光里有试探,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认命了一样的平静。
第四页,她坐在毛毯上,还是只穿着那条内裤。
她的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
乳房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饱满的垂度,皮肤光洁,乳头在深灰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分明。
她的头微微扬起,看着上方。
她的腹部平坦,腰线流畅,胯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第五页,她趴在毛毯上。
侧过脸,头发散在肩胛骨上,后背的弧线从肩胛骨向下延伸,经过腰际,凹陷下去,然后又抬起来,形成一个圆润的弧度。
她的一条腿微微蜷起来,压在另一条腿下面,露出一截大腿外侧的皮肤。
她的眼睛望向镜头,脸侧贴在毯子上,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呼吸有些急促。
第六页,她侧躺着,身体面向镜头。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膝盖并拢,但大腿之间的缝隙在光线中隐约可见。
她的一只手肘撑在毯子上,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放在大腿上,指尖轻轻搭在皮肤表面。
她的表情有一种刻意摆出来的慵懒,像是模仿画报上的姿势,但她的眼神带着紧张。
第七页,她坐在毛毯上,双腿屈起来,膝盖并拢,双手抱着小腿。
她的乳房靠在膝盖边上,被压出浅浅的褶痕。
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镜头。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第八页,她的内裤脱掉了。
她仰面躺在毛毯上,双腿微微分开,膝盖弯起来。
她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的乳房在躺下的姿势里向两侧微微塌下去,乳头在灯光下是深色的,小腹以下的阴影在光线里变得清晰可见。
第九页,她的双腿分得更开了,膝盖向外打开,脚心相对。
她的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指尖沿着肚脐向下滑,像是引导着视线往下去。
她的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像是想要遮住自己的脸,但只遮住了一半,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越过自己的手臂望向镜头,说不清是羞耻还是坦然。
她两腿之间的阴影完全暴露了出来,浓密的,湿润的,在那片暗红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第十页,她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了。
她仰面躺着,双腿高高举起,膝盖几乎贴近胸口,两只手从内侧握住自己的大腿,把它拉得更开。
她的脸正对着镜头,嘴唇张开,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承受着什么。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团火,又像是一汪水,她不再像一个被摆布的人了,她像是自己主动坦开了身体,主动把自己交到镜头面前。
她两腿之间的那片地方在光线中显得温润而饱满,像是一颗被从中掰开的桃子。
第十一页,她跪在毛毯上,身体前倾,趴在一张矮凳上,臀部高高抬起,正对着镜头。
她的头侧着,脸颊贴在凳面上,头发散了一地。
她的眼睛望向镜头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黏稠的、半醉半醒的神色。
她的腰塌得很低,臀部曲线在光线里形成一道强烈的弧线,皮肤上泛着瓷器一样的光泽,每一个阴影转折都像是精心设置过的。
第十二页,她换了一把椅子。
就是那把铁椅。
她坐在铁椅上,椅背放倒,她半躺半坐在上面,双腿分开,架在两侧的皮质脚蹬上。
她的双手握着扶手,像是被人固定在那里。
她的表情带着一丝紧张,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她的头向后仰着,喉咙的线条拉得长长的,两腿之间的部位正对着镜头——完全敞开的、饱满的、湿润的。
我翻到后面。
还有更多。
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
有她躺在毛毯上,双腿高高举起;有她趴着,膝盖跪在毛毯上,臀部高高抬起,脸侧贴在毯子上,眼睛望向镜头;有她坐在铁椅上,铁椅的扶手从她的身体两侧延伸出来,像是一双陌生的手臂,而她的身体在这双手臂之间舒展开来,像一朵被剥开的花。
她的表情各不一样——有时候是羞涩的,嘴角拧着,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在做这种事;有时候是坦然的,直视着镜头,带着某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挑衅的神色;有时候又是空白的,瞳孔微微涣散,像是没有对焦,像是她人在这里,心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有一张照片,她站在那里,光着脚,全身赤裸,一只手搭在胯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的头发披散着,肩膀上有一道浅淡的光影。
她的乳房在站立姿势中自然地垂着,腰线收紧,小腹平坦,腿间的那片阴影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分明。
她的眼睛平静地正视着镜头,神情既不害羞,也不张扬,像是她已经习惯了这个镜头,像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还有一张,她在笑,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弯起来,露出细白的牙齿。
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在家里从未见过的表情——放松的、明亮的,像是有什么心愿得到了满足。
我坐在那把铁椅上,看着那些照片,一页一页地翻,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我不记得自己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多长时间。
红灯的光把一切都笼在一种不真实的、暗红色的氛围里,空气中化学药品的气味让我头晕目眩,但我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些照片。
我看着妈妈——看着她被镜头记录下来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又像是不认识她。
我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一个部位,挺了起来。
这时,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猛然惊醒。
我把相册塞回档案袋里,原样放回墙角。
我锁上挂锁,把钥匙放回抽屉里,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在书桌前,手放在作业本上,我的手指在发抖。
妈妈和老宋一起回来了,他俩手上都拿了不少东西,所以开门的时间有点长。
看见我在写作业,妈妈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我的本子,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弯腰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我看见了那片锁骨的阴影,以及阴影往下延伸的那道似曾相识的弧线——我连忙低下头,眼睛盯住作业本上的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低着头,说:“作业多。”
妈妈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了。
我听见她跟老宋说话的声音,声音不高,含着笑。
老宋也笑了,嗡声嗡气的。
我坐在那里,笔尖戳在作业本上,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那些照片在我脑子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妈妈的眼神,妈妈的身体,妈妈在镜头前摆出的那些姿势,她分开的腿,她看着镜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