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九月最后一个周日很快就到了。

周日下午五点多,南坪下了一阵急雨。

雨来得突然,密密地敲了十来分钟窗玻璃,又被江风推去了下游。

云层从西边裂开一道缝,太阳已经落到楼群后面,只剩一片浅金色的光浮在湿漉漉的屋顶上。

我站在衣柜前,把刚套上的灰色短袖脱了下来。

衣柜里也没多少可挑的。

两件上课穿的白衬衫,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浅蓝色,还有一件藏青色,是去年学校开会前买的。

我拿起藏青色那件,在身前比了比,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实在多余。

一顿饭,就当交个朋友。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把衬衫穿上了。

扣到最上面一颗时,我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又解开。

领口松下来一点,人总算不像临时被拉去作报告。

我低头抚平衣摆,把皮鞋从鞋柜底层翻出来,拿纸巾擦掉鞋头那层薄灰。

福安那边,季修也正站在卧室镜子前整理衣领。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坐在床边,腿上还穿着下午拍视频时那条黑色油亮连裤袜。

窗外的雨刚停,湿风穿过纱窗,贴在小腿上的丝面泛着凉。

季修回过头,见我盯着他,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乐仪那双长腿交叠起来,袜面在膝头压出一层暗光,又让脚尖在他视线里抬了一下,“你穿得这么齐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去见人。”

季修果然先看了眼我交叠的膝头,袖口抻了两次才抻平。“我这是替我堂妹撑场面。万一你那个兄弟话都不肯说,我总得在旁边救一下。”

我在南坪这边扣着手表,听见这句话,差点把表扣按进腕骨里。

“你少瞎操心。”我用乐仪的声音说,“到了桌上别替人家把话都说了,越帮越容易冷场。”

季修笑了一声,“知道。我今天只负责点菜。”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我先去接道韫。锅里有粥,饿了你先吃,不用等我。”

我应了一声,俯身去拿茶几上的平板。

宽松的居家上衣随着动作垂下来,沉甸甸的乳房把衣料坠出两道饱满弧线,领口在胸前张开。

季修的目光落进去半秒,立刻转开,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我直起身,裤袜裹着的臀峰跟着回弹了一下,袜腰在腰窝处勒出一道浅印。

我隔着油亮丝料拍了拍臀侧,门外的脚步停了半拍,才继续往楼道里去。

门锁合上后,福安的屋子安静下来。

我让乐仪的身体靠进沙发,长腿从茶几旁伸过去,继续剪那条没做完的视频。南坪这边则拿上昨晚买好的茶点,关门下楼。

五点五十,雨水还挂在老小区的防盗网上。

楼下几棵榕树被洗得发亮,叶尖不停往下滴水。

小孩踩着水洼跑过,一脚把倒在地上的晚霞踩碎,金色水光贴着他的凉鞋溅出去。

我撑开伞走到街口,才发现雨已经彻底停了。于是又把伞收起来,跟装茶点的纸袋一起拎在手里。

去江边的地铁不算挤。

车厢从地下钻上高架时,整座滨江正被雨后的光照着。

远处科技园的玻璃幕墙一块明一块暗,云影缓慢滑过楼面。

江水被风吹出细密皱纹,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上面,沿着列车行进的方向一闪一闪。

我在车窗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藏青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昨天才洗过,没有特意打理。看着还算利索,也仅仅是利索。

母亲那句“别穿得像去给人修电脑”忽然冒了出来。

我抬手理了一下领口,理完才意识到自己真听进去了。

老郭潮菜开在江边一排旧骑楼的二层。

我到时六点四十七,楼下招牌刚亮。

红色灯字映进路边积水,被偶尔驶过的车轮揉成一团细碎的光。

店门口挂着竹帘,雨水从帘梢一滴一滴落下来,里面已经有了锅气和人声。

季修订的位子果然靠窗。

窗外隔着一条滨江路就是江堤。

天还没全黑,江面灰蓝,靠岸的灯已经先亮了。

玻璃上浮着餐馆暖黄的倒影,桌椅、吊灯和来往的人都叠在水面上,分不清哪一层在屋里,哪一层在江中。

服务员把我带到桌边。我将茶点放在空椅旁,坐下后又觉得来得太早,拿出手机看了两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

六点五十八,季修发来消息。

“到门口了。”

我抬头往楼梯口看。

先露出来的是季修半边肩膀。

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没有回头催,只向旁边让了让。

随后,一只穿黑色连裤袜的脚踩上来,平底鞋落得很稳,速度却比普通人慢一点。

季道韫扶着楼梯木栏,自己走了上来。

她穿着米白色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过膝的深灰色裙子。

黑色连裤袜从裙摆下露出来,包着线条柔润的小腿,裙摆随上楼的步子轻轻荡着,每抬一级台阶,丝面便从裙影里多露出一寸。

楼梯口的灯从侧面照过去,窄光沿着腿弯亮起,又在她站稳时暗下去。

我的视线跟着那道光落了一级,察觉自己盯得太久,才抬眼去看她的脸。

我见过她一次。

医院走廊里,她刚从两年的昏睡中醒来没多久,脸色苍白,连站住都要费力。

那天我只顾着把人送回去,对她的印象除了安静,就只剩车门旁那一眼黑色丝袜。

眼前的人已经有了些血色。

微胖的脸颊柔和,唇形丰润,长发松松地束在颈后。

针织衫并不紧,依然遮不住胸前沉甸甸的轮廓。

她扶栏上楼时呼吸略急,丰满乳房跟着起伏了一下。

季修侧身看她,手抬到一半,她已经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自己站稳了。

我本来也想往前一步,见她站得稳,又停在桌边。

“让你久等了。”她对我说。

声音不高,也不虚弱。

季修看见我,抬手招了一下,“来这么早?”

“我也刚到。”

这是句没必要的谎。桌上的茶已经被我喝下去半杯。

季道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我们的视线在餐馆暖光里碰上,她没有立刻移开,先点了点头。

“罗老师。”

我站起来,手掌差点带到桌边的茶杯,“别叫老师,叫我罗杰就行。”

“好。”她停了一下,依言改口,“罗杰。”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却落得清楚。

季修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让季道韫坐,自己则堂而皇之地坐到侧面。

这座位安排得实在不能再明显。

季道韫坐下时,一手扶住桌沿,深灰裙摆沿着臀部圆润的弧度贴了片刻,才被她理顺。

两条裹着黑丝的腿并在椅下,膝头离桌布边缘很近,并拢的膝弯把丝面挤出几道细褶,灯光一斜,那一片反光便晃进我余光里。

我移开眼,发现茶杯已经端在手里。

她抬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那天在医院,”她说,“你穿的是一件灰色外套。”

我怔了一下。

上周我已经从季修那里听过这句话。现在由她坐在对面亲口说出来,我还是停了一下。

窗外最后一线晚霞正沉进江里。

店员打开了靠窗的吊灯,暖黄灯光在玻璃上晕开,把她的脸和远处刚亮起的桥灯叠在一起。

热茶被重新续进杯中,白汽升起来,短暂遮住她的眼睛,又慢慢散开。

“你还记得?”我问。

“记得。”她看着我,“那天多亏你送我回去。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她说完,双手扶着茶杯,认真朝我低了一下头。

我准备了一路的话忽然都显得太重,只好也握住杯子。

“不用谢。”我说,“换成季修,他也会送。”

“他当然会。”她侧过脸看了季修一眼,唇边有了一点笑意,“可那天去的人是你。”

季修端起茶杯,低头喝茶,肩膀却明显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副憋笑的样子,桌下的脚已经很想踹过去。

可再转回头时,季道韫还安静地等着我的回答。

玻璃上的江水已经暗了,只有一艘晚归的渡船拖着细长灯影,从她倒影的肩后慢慢经过。

我最终也笑了一下。

“那这顿饭,算我把这声谢谢收下了。”

她点头,“好。”

服务员掀开竹帘进来,问我们要不要现在点菜。

季修总算放下杯子,把菜单往桌上一摊。

窗外的渡船驶远,船尾推开的水纹一层层漫向岸边,也把玻璃上那排灯影晃开。

“先说好,今天别跟我抢。”季修把菜单推到中间,“这顿我做东。”

“你叫我出来,还带着人来谢我,当然该我请。”

“你就是这样。”季修朝我扬了扬下巴,“饭还没吃,先把单抢了。”

季道韫没有顺着他一起挤兑我,只翻开菜单,轻声问,“你们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

“一句正经话说不过三句。”

我抬眼看她。她的神情仍旧安静,嘴角却微微弯着。

季修先笑出了声,低头在菜单上画了个圈。

我也跟着笑了,三个人都不再端着。我把菜单拿过去,“行,正经点。你有什么忌口?”

“没有。”

季修用指节在清淡菜那一栏点了两下,又朝我摆摆手,示意别点得太油。

“清淡一点就好。”季道韫把菜单转回我这边,“我现在胃口已经够用了,想吃什么可以自己点。”

季修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低头喝茶,没再替她做主。

季修那副事事想替她照顾周全的样子,我只当他们堂兄妹关系亲近。

季道韫低头看菜单时,颈后那束长发沿肩头滑下来,发梢落在胸前。

她抬手拨开,针织衫被手臂牵动,丰满乳房将布料顶起,领口下方现出一道柔软的褶。

我的视线在那道褶上停了半秒,又落回菜单,她领口深处那道暗影却已经留在了眼底。

她选了一份白灼菜心,又把菜单推给我。

最后点了卤水鹅、蚝仔烙、清蒸鱼和一锅海鲜粥。季修嫌少,想再加一盘牛肉,被我们两个人同时拦住。

“三个人,够了。”我说。

季道韫摇了摇头,将菜单合上。

季修看看我,又看看她,手指在菜单上停了两秒,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我在桌下抬脚踢了他一下。

他早有防备,椅子往旁边一挪。

我没踢中他,鞋尖却差点碰到季道韫并在桌下的腿。

我及时收脚,鞋尖停在她脚踝旁一寸的地方。

她黑色连裤袜包裹的脚踝圆润,丝面绷得发亮,织纹细密得能一条条数清。

我低头看着那截脚踝愣了一瞬,才把脚收回来。

她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动。

“抱歉。”我说。

“没碰到。”她轻声说。

她这才把腿往椅下收了收,两边膝盖贴紧,袜面摩擦出一阵细碎声响,随即被邻桌掀开砂锅盖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咽下去了,喉咙却还是发紧发干。

热气涌过竹帘,窗玻璃很快蒙上一小片白雾。远处桥灯已经全部亮了,红色和白色的光穿过水汽,晕成一颗颗没有边缘的亮点。

我把带来的纸袋递过去,“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带了盒茶点,不甜,平时喝茶能吃。”

季道韫双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袋上的店名,“谢谢。其实不用带东西的。”

“有人交代我,第一次见面不能空手。”

季修立刻问,“叔叔阿姨?”

我看着他,“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忍着笑,端起茶壶给我们续水。茶汤撞进瓷杯,发出一串细响。季道韫没有追问,只把纸袋放在身边的空椅上,放稳后还把提绳理到了一起。

第一道卤水鹅端上来,话题总算从我父母那里绕开。

我问起她现在的身体情况。这个问题本来容易问得沉重,她回答得却很平常。

“每天都要走一会儿。平地没什么问题,上楼还是会累。”她夹起一小块鹅肉,筷子用得很稳,“医生说躺得太久,肌肉要慢慢长回来,急也没用。”

“手呢?”

她把筷子在指间转了半圈,“这个已经好了。写字也可以,只是写久了手腕会酸。”

“她刚醒那会儿连杯子都拿不住。”季修说,“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季道韫低头吃菜,没有反驳。

她的手指确实比普通人用力,夹一片薄薄的鹅肉也捏得很稳。

那点认真让我想起医院那天,她每迈一步都先确认脚下,再把重心缓缓送过去。

“现在还一个人住?”我问。

“嗯。房子离康复中心近,买东西也方便。”

季修把她面前稍远的菜往近处挪了挪,又将茶杯转到她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他总觉得我一个人住,什么都做不了。”她对我解释。

“有人惦记总比没人好。”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季道韫也看了我一眼,没有顺势说些安慰人的话。她只是点头,“是。所以我也不嫌他管得多。”

季修原本要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他低头把那块鹅肉放进自己碗里,咳了一声,朝我说,“你接着聊,我吃饭。”

清蒸鱼随后上桌。

服务员端着盘子从我身后经过,带进一阵潮湿凉风。

竹帘又被掀起,门外楼梯间还残留着雨水和青苔的气味。

等帘子垂下,餐馆里的暖意重新围上来,桌面上的鱼汁冒着细小热气。

话题慢慢转到她平时怎么打发时间。

“走路,看书,偶尔去楼下坐一会儿。”季道韫说,“刚醒的时候一天很长,后来能做的事情多了,就没那么长了。”

“最开始看不了多久。”她把左手摊开,拇指揉了揉腕侧,“书放在腿上,翻十几页手腕就酸,只能夹张纸,歇一会儿再接着看。前阵子下雨,我从早上看到窗外路灯亮,才发现已经读完半本。”

她说话时,手掌重新落到裙摆上,按了按平时托书的黑丝膝头。

指腹隔着裙料压下去,膝头圆润的弧度现出来又隐回去。

窗边恰好有雨水从檐槽滴下,映在玻璃里的灯光随那一滴水抖了抖。

我把视线从她膝头挪回桌上,原本想问最近读了什么,出口时却先问起她的手腕。

“现在手腕还酸吗?”

“会。不过不用再看十几页就停了。”她弯了弯手指,“每天多一点。”

“都看什么?”

“什么都看一点。小说,散文,还有以前念过的东西。”

“诗词呢?”我问。

她抬起眼睛,“季修跟你说了?”

“说了你爱看书。”我看了季修一眼,“还说你会背《滕王阁序》,全文一个字不差。”

“那是以前背得熟。”她说,“有些事情忘了,背过的句子倒还在。醒来以后再读,和以前又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没有马上回答,低头舀了一勺粥。砂锅放在桌子中央,白汽越过她的手背往上升,掠过针织衫柔软的胸口,又消散在吊灯下。

“以前只觉得写得好。”她说,“现在会觉得,里面有些人离自己很近。”

“王勃离这儿可有一千多年。”我夹了一块卤水鹅,“可你这话听着又不玄。”

“人隔得远,失意又没变。”

她说得很轻,筷子落到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响。

我没接话。

玻璃上的雾气被空调慢慢吹散。

窗外已经看不见晚霞,深蓝色天光贴在江面上,桥下驶过的车一辆接一辆。

车灯落进水里,被波纹折成无数短线,聚了又散。

上周傍晚那片薄红重新浮到我眼前。我想起粥碗上飘散的热气,也想起一只从晚霞里飞过去的鸟。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念道。

季道韫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上周季修提到这句时,窗外正好是那个时辰。”我说,“以前念书只顾着背,直到那天,我才第一次真看见它写的是什么。”

她看了看玻璃外的江水。夜色已经把落霞收走,只留下远处一线桥灯。

“这一句确实好。”她说。

“但不是你最喜欢的?”

她转回头,眼中有一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听得出来。”

“哪里听出来的?”

“你说的是确实好。”我放下茶杯,“真喜欢的话,不会只说确实。”

季修夹着一块鱼肉,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识趣地没有插嘴。

江面上传来一声很远的船笛。低沉的声音穿过玻璃,压住餐馆里一瞬间的杯盘碰撞,又缓缓退回夜色。

我问她,“那你最喜欢哪一句?”

季道韫没有立刻回答。她双手扶住温热的茶杯,指腹贴在杯沿,安静看了我片刻。

“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她说完这句,窗外那声船笛的余音恰好散尽。

我望着她,一时没有出声。

《滕王阁序》我背过不知多少遍。

读书时背,考试前背,后来站上讲台,偶尔拿来跟学生讲句子长短,也背。

前一句总比后一句醒目,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

我以前每次读到那里,都会觉得它在说那些没等到机会的人。

后一句却常常被我顺口带过去。

“为什么是这句?”我问。

季道韫的手指沿着杯口移了半圈,“前一句是一个人觉得可惜。后一句终于有人听见了。”

她停了停,又说,“既然有人肯听,那就弹下去。好不好,总要弹完才知道。”

季修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没看我,只把一块鱼肉挑净细刺,放进自己的碗里。

我低头喝茶。茶已经温了,入口留下很淡的涩味。

“你以前学过琴?”我问。

“没有。”她摇头,“只是觉得高山流水很好听。”

“曲子?”

“这四个字。”

我笑了,“那你听的是文章,不是琴。”

“文章也有声音。”她说,“读得快慢不一样,听起来就不一样。刚才那声船笛也是。隔着这么远,听不清从哪里来,可还是知道它在江上。”

窗外又有一艘船从桥洞下驶出来。

船身只亮着几盏白灯,发动机低沉的声音混进餐馆的人声里。

邻桌有人喊服务员,砂锅粥咕嘟冒泡,瓷勺碰着碗沿,空调出风口一直发出细细的风声。

“因为频率不一样。”我说。

季修抬起头,拿筷子朝我点了一下,嘴角已经带了笑。

“你少来。”我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事,我想听。”

那句“我想听”说得很平常,我却又想起她刚才讲的钟子期。

我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船笛、人声、碗碰在一起,听上去很乱。要是把这一小段声音记下来,它其实能拆成很多简单的波。有的低,有的高,有的强,有的弱。重新叠起来,才是我们现在听见的东西。”

“拆到最后,都是很简单的形状?”

“差不多。”

“正弦波?”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拢回耳后,又补了一句,“高中物理还记得一点。”

“对,正弦波。”我说,“复杂的东西可以拆开,也可以还原。数学做的是找出里面那套结构。这套方法通常叫傅里叶分解。”

季修端起茶杯,朝我示意继续。

季道韫点了点头,“听过名字,没认真学过。”

服务员在这时端上蚝仔烙。

铁盘还在滋滋作响,金黄边缘冒着热油,香气把桌上的茶味压了下去。

季修拿公筷切开一块,分到她碗里,又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季道韫低头咬了一小口。我也重新拿起筷子,可话头已经留在桌上,没有散。

隔了一会儿,她问,“那声音从这里传到很远的地方,也还是这些波吗?”

“在空气里是一种,进了设备又是另一种。麦克风把声音变成电信号,发射机再把它送出去。中间会有噪声,会衰减,也会被别的信号干扰。接收那边要做的,是从一堆乱东西里把它找回来。”

“所以你教的通信,就是让人隔得很远,还能听见对方。”

“最简单地说,是。”

“听上去挺浪漫。”

我没忍住笑了,“通信原理的学生一般不这么想。他们只想知道期末考几道题。”

“那是你没这么跟他们讲。”

“跟他们讲浪漫,挂科的时候还是会骂我。”

她笑起来时,眼尾轻轻弯了一下,落在胸前的发梢也随着呼吸滑到肩侧。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脚往后收了半步,黑丝包裹的小腿贴住椅脚,膝盖在裙摆下缓慢屈伸了一次。

腿伸直时,她的笑意淡了半拍,手掌也悄悄落向膝头。

动作很小,仍被我看见了。

“是不是累了?”我问。

“有一点,不碍事。”她用手掌压了压膝头,隔着裙摆和连裤袜揉了两下,“坐着比走路轻松。”

季修看见她揉膝,已经起身去找服务员。季道韫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的脚步停在桌边,最后只把她身后的椅子往外挪了半寸。

我招手请服务员拿了个软垫。

季道韫没有推辞,扶着桌沿稍稍起身。

深灰裙摆从椅面离开,裹住臀部丰润的弧线。

她站稳后,我将软垫放到椅背,她才慢慢坐回去。

“谢谢。”

“今天第二声了。”我说。

“那我记着,少说几次。”

这句回答让季修又抬眼看了看我们。他嘴角动了一下,最后只夹走盘里剩下那块蚝仔烙。

玻璃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

桥上的电子屏换过一轮广告,蓝色光映在江水上,又被船浪切成一截一截。

餐馆吊灯的暖光覆在玻璃内侧,我们三个人的倒影便浮在那片蓝光前面。

季道韫靠上软垫,接着刚才的话问,“既然已经能把声音还原出来,你们现在还研究什么?”

“要研究的多了。怎么传得快,怎么少出错,怎么在信号很差的时候也能用。”

“我最近做的不是普通通信。”我说,“想让机器知道哪些东西值得传。”

季修往椅背上一靠,把接下来的话头全让给了我。

季道韫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哪些东西值得传?”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在指间折了一下,“比如刚才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十四个字,没有告诉你江有多宽,天是什么色值,鸟飞得多高。可你读完,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图。”

“因为我知道落霞,知道秋水,也知道鸟是什么。”

“对。我们过去传的是字,是声音,是图像里的每一个点。可接收的人本来就知道很多东西。要是机器也能利用这些已有的知识,也许就不必把所有细节一股脑送过去,只送真正影响理解的部分。”

“这个方向叫语义通信。”我说。

季道韫点了点头,“已经做出来了?”

“还没做出来的话,说得太满容易丢人。”

“你们已经在做了?”

“刚重新捡起来。”

我说得轻,手指却还捏着那张折过的纸巾。过去几年搁下的数据,改到一半的模型,还有审稿意见里那些含糊的评价,我一下全想了起来。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停过,也没有立刻夸这件事多厉害。她看着桌上那张纸巾,想了几秒。

“那真正难的,”她缓缓说,“其实不是少传多少东西。”

我抬起头。

“是要知道对面已经懂了什么,对吗?”

我捏着纸巾,拇指无意间压出一道褶。季修也停下筷子。

服务员在远处报着菜名,窗外一辆车从滨江路驶过,车灯在玻璃上滑了一道。

季道韫坐在那道移动的光里,手还扶着茶杯。

她说完便低头抿茶,等着我回答。

杯沿在她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她仰起颈子咽下去,喉间也跟着动了一下。

她问到的,正是整个模型里最难判断,也一直没能解决的问题。

“对。”我说。

声音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坐直了。

“发送端知道什么,接收端知道什么,两边对同一句话的理解差多少,机器怎么判断,都比少传几个比特难。”我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如果对面已经懂了,几个字就够。如果不懂,把整本书搬过去也未必有用。”

季道韫听着,眼睛被窗外的水光映得很亮。

“所以钟子期听得懂,伯牙才不用解释高山在哪里,流水又在哪里。”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也不知道该接古文,还是继续讲模型。

季修把砂锅粥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先把饭吃了。研究还没做出来,人别先饿死。”

我这才发现自己那碗粥一口没动,表面已经凝起一层薄薄的米汤。

季道韫低头笑了。她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喝了一勺,又抬眼问我,“你刚才说,两边理解差多少。这个要怎么量?”

我把凉下来的粥搅开。

“这个问题,够我们忙很久。”

“那就慢慢讲。”她说,“我听着。”

窗外那艘船驶过桥下,船头推开的波纹带着蓝白灯影,一圈一圈朝岸边散来。

我重新拿起那张纸巾,把方才折起的边展开,给她画了第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框。

她换脚时,黑丝膝头碰上了我的鞋尖。我停住笔,她也顿了一下。

“碰到你了。”她轻声说。

“是我脚伸太远。”我说。

她没有再往后收,我便继续画。鞋尖抵着的那点重量一直在,圆珠笔好几次停在同一条框线上。

我抬起头时,桌上的菜已经没人动了。

我从发送端画到接收端,又在中间添上信道和噪声。

圆珠笔尖偶尔划破纸面,季修便从旁边再递一张。

季道韫靠在软垫上听,遇到没明白的地方就问一句。

她问得不多,每次都等我说完再开口。

季修起初还能跟着点头,后来干脆抱着手臂靠进椅背,任我们把剩下半锅粥晾在桌上。

直到服务员第三次过来添茶,我才停住。

“不好意思,”我看着摊在她面前的两张纸巾,“说得有点多。”

“还好。”季道韫把纸巾叠好,没有随手扔掉,“比我想的好懂。”

季修在旁边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又朝我挑了挑眉。那动作把读博时给他讲算法,讲到第三遍拍笔的旧事提醒了出来。

“以前给他讲算法,我耐心没这么好。”我说。

季修摊开手,算是认了。

季道韫低头笑着,把两张纸巾的边角对齐,放进手袋。她用指腹压平卷起的一角,拉好拉链,才问,“你们以前一直一起做研究?”

“很多年。”我说。

“后来呢?”

桌上的笑声停了一下。

季修拿起茶壶,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又放下。

“后来各忙各的。”我说,“我去了外地,他也有自己的事。最近才重新凑到一块儿。”

季道韫看了看季修,又看向我。她没有沿着那句“自己的事”追下去,只问,“你去外地以后,还在做刚才那些吗?”

“做过几年。”

“然后停了?”

“也不能算停。”我把圆珠笔扣上,“白天教课,晚上有空再看。只是有几年不太想碰以前的东西。”

这话比我原本打算说的多。

窗外桥面亮起一排红灯。

晚高峰剩下的车流挤在桥中央,尾灯沿江面倒垂下来,把深蓝水光染出一层暗红。

餐馆里已经换过一轮客人,竹帘起落间,湿风一阵阵卷进来。

“因为没做成?”她问。

我看着杯底那片茶叶,“因为做了很久,最后别人说不需要。”

季修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季道韫先开了口。

“那只能说明,你以前做的东西当时没有人需要。”

“有区别吗?”

“有。”她的语气还是轻,“你刚才说起现在做的东西,讲了这么久都没看一眼时间。要是连想做什么都没有了,才是真的停了。”

我下意识去看手机。

八点二十三分。

福安客厅里,那条视频也恰好导出完毕。

平板屏幕跳出提示,我用乐仪的手按下关闭,黑色油亮连裤袜包裹的长腿从沙发边落到地板。

我站起身去倒水,弯腰时宽松上衣垂下来,袜腰在腰窝处露出一线油亮,臀线在裤袜里绷起又松开。

我多看了那道弧线半秒,杯里的水便漫过杯沿,凉得手指一缩。

冰箱压缩机停了,整间屋子只剩窗外汽车压过积水的沙沙声。

老郭潮菜这边,季道韫仍看着我。

“而且,”她说,“今天有人听了。”

季修端起空茶杯,送到嘴边才发现没水。他若无其事地又放下,起身去叫服务员。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顿饭原本是来撮合人的。可季道韫把那两张画满线条的纸巾收进手袋以后,我已经没法只把今晚当成一场撮合。

我伸手把凉掉的粥端过来,喝了一口。

“凉了。”我说。

“我早就提醒过你。”季修正好回来,“现在知道吃了?”

季道韫拿起公勺,替我从砂锅下面舀了半碗,“底下还是温的。”

她手腕转得慢,勺子却很稳。一勺粥落进我碗里,热气已经很淡。我低声道谢,她看我一眼,“今天第三声。扯平了。”

我愣了半秒才想起她在说什么,笑出了声。

季修把最后一块鱼肉夹走,顺口问起我带的学生,话题便转回了课堂。

她问我平时教什么样的学生。

我说大部分学生上课还算老实,最常问的是公式会不会考。

季修在旁边笑了一声,冲我说,“你第一次上课讲得太快,五十分钟塞了别人两节课的内容,下课才发现后排已经睡倒一片。”

“后来呢?”季道韫问我。

“后来学会慢一点。”

“你现在还会拖堂。”季修对我说。

“那是你们职校下课铃一响,学生跑得比老师快。”

“至少没人睡觉。”

“都忙着看手机,哪有空睡。”

我们说起学生,说起滨江大学那几栋夏天热得要命的旧教学楼,也说起季修班里几个拆电机比做题利索的孩子。

季道韫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只问我一两句。

谈到她自己,她只说先把身体养好,漏掉的东西很多,急着一次补回来也没有用。

“每天多走十米,也算往前走。”她说。

我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下的腿。

两条黑丝包裹的腿仍并得整齐,右脚却已经悄悄换了几次位置。

丝面在脚踝处压出浅浅细纹,平底鞋尖抵着地面,脚跟稍稍抬起,又落回去。

那截脚踝上的细纹一直留在我余光里,直到她重新并拢双腿,丝面在膝弯处绷出最后一道亮光。

我把还想问的一句话咽回去,没再留她继续聊。

季修也看见了。他把茶壶推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季道韫没有反对,只把双脚收回椅前,慢慢坐直了。

季修招手买单。我刚把手机拿出来,他已经把付款码递到了服务员面前。

“说了我请。”

“下次你再请。”他头也不抬。

话说完,他自己先抬起眼睛,脸上那点故作自然实在拙劣。

我正要骂他,季道韫从手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后递到我面前。

“那先加个联系方式吧。”她说,“如果我以后还想问今天那些问题,方便吗?”

“方便。”

回答得比我预想中快。

她的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江边照片,蓝天,白云,远处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船。

我扫过二维码,新联系人跳出来,备注栏里已经是她的名字。

季道韫。

离开座位时,她先把双脚收回椅前,手掌撑住桌沿。

身体站起来的一瞬间,膝盖颤了一下。

深灰裙摆从丰润臀部滑落,黑丝裹着的膝头和一小截大腿在裙边下露了一瞬,随即又被过膝裙摆遮住。

我把目光落向空椅,将她的手袋和装茶点的纸袋递过去。

她站稳后自己接住,季修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替她把椅子往后挪开。

我们沿楼梯慢慢下去。

雨后的夜风比来时凉。

骑楼檐角还在滴水,路边积水映着红蓝招牌和高楼广告屏,行人走过便碎成一片。

季道韫扶着木栏,一阶一阶往下走。

我本来走在前面,听见她每一步都落得很慢,便放缓脚步,和她保持着一级台阶的距离。

到了店外,她呼出一口气。

季修去后街把车开过来。我和她站在檐下,隔着湿漉漉的人行道看江。桥上车流已经散了,灯影重新铺开,随着水浪缓慢起伏。

“今天讲的东西,”她先开口,“公式那些,我应该没懂多少。”

“我也没讲公式。”

“可你真正想做什么,我听懂了。”

我转头看她。

檐角落下一滴水,砸在她鞋尖前。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黑丝小腿落进招牌投下的暖光里。

江风掀动她裙摆一角,露出黑丝裹住的膝头和一小截大腿。

她低头按住裙边,风过去才松手。

耳边碎发也被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胸前衣料随呼吸轻轻起伏。

我原本想问她下次还愿不愿意听,话到了嘴边,又先等她把裙摆按稳。

“所以别急着觉得它没用。”她说。

后街亮起两道车灯。季修的车缓缓停在路边,白光越过湿地面,照亮我们之间那一小片水迹。

我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她扶住门框坐进去,裙摆下的黑丝双腿并拢着收进车里。

车门关上前,她隔着那点距离朝我点了一下头。

黑丝上的反光被车门框截断,我握着门沿,迟了一拍才松手。

“下次见。”

“下次见。”

季修从驾驶座探过身,确认她扣好安全带,才重新坐正。

“路上慢点。”

车子驶进滨江路,红色尾灯在积水里拖出两道长影。一个转弯后,车和倒影一起不见了。

我在檐下多站了半分钟。

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

江风从潮湿的街道上吹过来,带着河水和树叶的气味。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地铁站走。

玻璃幕墙上的霓虹一层层滑过湿路。

我走到地铁口时,脑子里仍是她刚才安静说话的脸。

可你真正想做什么,我听懂了。

列车进站时,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我站在黄线后,看见车窗中的自己唇角还留着一点没有收好的笑。

回到南坪已经过了九点半。

雨后的小区很安静,楼道感应灯坏了一层。我摸黑上楼,空调水正一声声砸在铁皮棚上。

屋里还留着傍晚出门前的样子,灰色短袖搭在椅背,书桌上摊着两篇没看完的论文。我把口袋里的钥匙放到桌角,又站了两秒。

手机安静躺在掌心。

我没有点开她的对话框,先把手机扣到桌上,拿衣服去洗澡。

福安那边,门锁在十点零五分响了一下。

季修送完人回来了。我用着乐仪的身体从沙发上起身,黑色油亮连裤袜在膝弯压出几道浅纹,袜面裹住的圆翘臀峰随步子轻晃。

“送到了?”我问。

“到了。”季修换下鞋,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你今天没去可惜了。”

南坪浴室里,热水正冲过我的后颈。

“他俩聊得特别好。”

“那不是挺好吗?”乐仪的声音隔着半座城响在福安客厅。

“我原来还怕罗杰不说话。”他压低声音,“结果从诗词聊到数学,再聊到研究,我一句都插不进去。”

“说明你多余。”

“我多余也值。”季修笑着搂了一下乐仪的腰,手掌隔着上衣按在裤袜绷紧的臀部,“她上车的时候还笑着。我看他俩今天聊得不错。”

我在水声里抬起头。

热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胸口猛地紧了一下。

“人家第一次见面,你少在中间瞎起哄。”我用乐仪的手推开他,“去洗澡,一身潮菜味。”

“遵命。”

他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福安的暖黄灯映着乐仪的黑丝双腿,南坪浴室的冷白灯则照在蒙着水汽的镜子上。隔着半座城,两处水声先后响起。

我洗完澡,换上短裤,回到书桌前。电脑仍停在下午的论文页面,那张熟悉的模型图今晚怎么也看不进去。

窗外那栋楼的灯又熄了两盏。江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把桌上的演算纸吹得动了动。

我想起餐桌上那两张纸巾。

季道韫把它们折好,放进了手袋。

我又想起她说“那就慢慢讲,我听着”时的样子。江水的蓝光映在她眼睛里。后来站在檐下,她又说听懂了我真正想做什么。

鼠标滚轮在指下转了几次,页面跟着上下滑,我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躺在“季”字下面。我看了两秒,锁了屏。又看了两秒,再锁。

我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阵江面的灯,还是折回书桌前。

关了灯怕睡不着,开着灯又觉得荒唐。

我在椅子里坐直,后脑勺顶着墙,就这样待了几秒。

短裤里的东西却先有了反应。

我没动,它也硬着。窗外江对岸的灯在水面拖着长影子,我看着那影子,想起她站在檐下按住裙摆的样子。

最初只是根部发涨。粗长鸡巴斜压在大腿上,隔着短裤一寸寸抬起,很快沉甸甸地横过腿面,龟头将布料顶得高高隆起。

我没有开顶灯,就着台灯和窗外一点光看着短裤下的形状。

整根鸡巴从大腿根斜到腿面,将布料撑得发亮,龟头那一块比别处更粗,顶端还慢慢洇出一点湿光。

我盯着那片被撑起的布料,忽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我没有碰它。短裤里的马眼却又渗出一滴透明黏液,顶端那点湿光跟着扩大,龟头也随着心跳继续胀硬。

“嗯……”

一声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我收紧大腿,鸡巴仍顶着短裤布料往上抬。

我又想起她按膝头的动作。指腹隔着裙料压下去,再慢慢松开。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向后靠进椅背。

我仰在椅背上,手还搭在短裤腰上,没有往下。

只是吃了顿饭,聊了两个小时,连手都没有碰过。脑子还在说没什么,鸡巴已经顶得短裤发疼。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一边用着基友老婆的身体给他当老婆,一边对着他介绍的姑娘起反应,这算什么日子。

福安那边,季修洗完澡躺上床。

他今天来回开车,又吃得饱,没多久呼吸就沉了。

我用乐仪的身体侧躺在他身边,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视频后台的数据。

我划了两下,一个数字也没看进去。

十点四十七。

到了夜里这个固定的点,腿心便自己烧起来,像是身体里多了一只钟,到点就响,先于任何念头。

裤袜裆部先湿热起来,丝料黏住阴唇。

肥厚唇肉被油亮丝料拢住,骚豆慢慢硬起来,顶着细密丝线发痒。

季修的体温从身后贴近,两条长腿便不由得并紧,黑丝相贴,磨出细碎的摩擦声。

意识仍旧只有我一个。是我让乐仪压紧膝盖,用脚趾扣住床单。丝料夹进腿缝以后,湿软阴唇缓缓错动,骚豆每被磨过一次,腿心便收紧一分。

南坪这边,我的喉咙也跟着发紧,只敢压着气息哼了一声,“嗯……”

季修在睡梦里动了一下,手臂又搭上乐仪的腰。我让乐仪停住磨腿的动作,等他的呼吸重新沉下去,才接着动。

南坪这边,我把手伸进短裤,握住已经完全硬透的鸡巴。

掌心的茧刚擦过滚烫柱身,我的肩膀便绷了起来。

龟头从裤腰上方弹出,紫红肉冠胀得发亮,一只手只能包住中段,拇指和中指隔着好大一圈才碰得到。

顶端那滴先走汁已经沿马眼拖进冠沟。

我先没有用乳液,只用干燥掌心从根部缓慢推上去。青筋一条条从指缝间鼓出来,冠沟被虎口卡住时,粗长肉棒在掌中猛跳了一下。

“嗯……操……”

第一下就磨得腰眼发麻。

我停在龟头下沿,拇指碾过敏感系带,马眼立刻又吐出一小股黏液。

前液被指腹抹开,鸡巴在掌心里又胀了一圈。

大腿绷得发酸,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我想慢,手却自己往下一路落。

我换了角度,掌心压着龟头,绕着冠沟打圈。前液被抹开,整根鸡巴都泛起油光,指腹每滑过一条青筋,都能感觉到里面的脉搏。

“嘶……”

我从齿缝里抽了口气,拇指仍压着冠沟,没有立刻松开。

我咬住下唇,把声音压回喉咙里。出租屋隔音不好,隔壁还亮着灯。

我想起她扶着茶杯说“我听着”的声音。

手掌落回根部,再一路撸上来。

她那句话还在耳边,我又想起桌下那次碰触。

她的膝头曾抵住我的鞋尖,收腿时袜面擦出细响。

我也记得她低头说“碰到你了”时露出的颈侧,还有揉手腕时突出的腕骨。

每想起一处,掌心便沿着鸡巴多撸一程,冠沟擦过虎口时,呼吸也跟着停一下。

她坐在对面的样子一直留在眼前。

她说到一半总会停下来等我,把话接过去之前先看我一眼。

江边那一桌,就我一个人说得最多,她却从头到尾都听得认真。

我手里的动作慢下来,龟头仍在掌心一下一下胀动。

我闭上眼又睁开,屋里只有台灯和窗外压过来的夜色。楼下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有人进去,又出来。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福安床上,乐仪的上腿向前蹭了半寸。

就在本体的拇指擦过系带时,黑丝裆部也从骚豆上挤了过去。

油亮丝料吸住淫水,肥厚阴唇隔着湿布贴紧又滑开。

淫水先把裆部洇成深色,又沿着绷紧的丝面慢慢渗向腿根。

两条大腿只磨一下,乐仪的小腹便猛地缩紧,丝袜脚趾蜷进床单。

丝料离开又贴上,每一下都把骚豆往缝里带。

我控制着腰胯的幅度,让磨蹭的节奏跟着南坪这边的呼吸走。

胸口那对K罩乳房沉甸甸地坠着,乳尖隔着睡衣磨着被面,微微发硬。

“操……”

这一声从南坪的喉咙里漏出来。

我没有让乐仪伸手,只把她的手掌压在小腹上,控制着黑丝双腿慢慢分开。

丝料离开骚豆的刹那,凉意贴上湿透的裆部,腿心那张骚逼随即空虚地收缩了两下。

南坪的拇指加快碾动。福安那边,我也让乐仪把膝盖夹得更紧,丝袜脚趾一根根扣进床单。

季修还睡在身后,我只敢让乐仪隔着黑丝磨蹭。南坪这只手却越握越紧,两副身子的动作都由我自己收着。

本体的鸡巴也在同一秒顶着掌心直跳。

我将润肤乳倒进掌心,两只手一前一后裹住肉棒。

后手箍住根部上推,前手包住龟头转过半圈,再一同落到底。

乳液被冠沟带成白亮薄沫,肉棒从错开的虎口间来回抽过,每次勒到根部再松开,马眼都会张开一点,腰眼也随之发酸。

“嘶……胀得发紧……”

节奏还能稳住,呼吸却乱了。快感从龟头下方压向根部,再钻上后腰。我每撸到底一次,腹肌便收紧,屁股也往掌心里送一下。

掌心里咕叽咕叽的水声渐渐连成一片,我分不清那是乳液在掌心挤出的湿声,还是福安那头丝料磨过湿处的声响。

乐仪的黑丝双腿重新并拢,上腿前后蹭动,湿透的裤袜裆部贴着阴唇来回拖磨。

骚豆被丝面压扁又松开,淫水隔着丝料洇向腿根,腿一夹便黏得更紧。

掌中的肉棒越来越烫,乐仪腿心也越来越湿。两处快感一同挤进来,我咬住牙,还是没能压住喉咙里的喘气。

手机屏幕亮起来,十一点差十分。是省电模式的提醒,我扫了一眼,没有理会。

我闭上眼,想的是她,眼前也是她,可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空了大半年的出租屋,今晚连空调运转的声音都比平时清楚,楼下也没了车声。

指尖残留着乳液的滑腻,我搓了搓,没去洗。

“嗯……操……”

季修忽然翻了个身。

他的手臂擦过乐仪胸前,压住一侧K罩乳房。

饱满乳肉从臂弯两边挤开,发硬的乳尖隔着上衣碾过他的皮肤。

乐仪的腰顿时僵住,南坪这边的两只手也同时停下。

黑丝脚趾在被子里蜷了一下,我把它按平,没敢再动。

那团乳肉被手臂压着,又重又软,隔着睡衣也压得人心里发痒。

“嗯……”季修含糊地哼了一声,没有醒。

他无意识地压了几秒才收回手,转身背对乐仪,呼吸很快重新平稳。

乐仪被压过的那一侧乳房还留着点余温,隔着睡衣贴着皮肤。

我屏了三秒的呼吸才敢动。

两边都停在最难受的时候,本体腰眼仍绷着,鸡巴也胀得发酸,乐仪那一侧乳尖还硬着,隔着睡衣顶住布料。

我压着没让它蹭床单。

季修的呼吸在背后一起一伏,我不敢再让乐仪动。

快感没有退下去。

本体的鸡巴被两手闷在中间,龟头涨得发紫,青筋一下下顶着掌心。

卵袋向根部收紧,马眼漏出的黏液混进白沫,沿指缝下滑。

“操……”

声音刚挤出喉咙,我便咬住牙,把后半截喘气压回胸口。

我压着呼吸,一寸一寸把速度找回来。先慢,再快,快到自己受不了,又慢下去。

我松开后手,只让前手紧裹龟头。拇指加快碾动系带,另一只手从根部慢慢撸到冠沟。快慢两股摩擦叠在一起,腰眼的麻意立刻变成酸胀。

酸胀顺着脊椎往上爬,后脑一阵发麻。我仰起头,喉结滚了两回,喉咙里的气声越来越重。

我分出一点注意,去看福安那头。乐仪的黑丝双腿夹着,膝弯处已经汗湿,丝面泛着水光。同一副意识,两副身子,谁也没凉快到哪儿去。

季道韫的脸又浮上来。

她仍坐在江边那盏暖灯下,隔着茶汽等我把话讲完。

她仰颈咽下一口茶,杯沿在唇上留下浅印,喉间也跟着动了一下。

等我把纸巾上的框画完,她才低声问下一句,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那双眼睛又安静地落在我身上,我掌中的龟头随之跳了一下。

她讲“钟期既遇”那一句的声音不高,尾音收得很稳,最后一个字也没有拖长。我闭着眼,那十个字又响了一遍。

我没敢再往深处想,手却已经彻底乱了节奏。

指尖还压着系带,那处敏感得一点就麻。

我咽了一下,喉咙里那个名字跟着滚上来,压住,又上来,最后混着急促的喘气漏了出去。

“嗯……道韫……”

名字滑出口时,我自己都僵了一瞬。刚才还隔着餐桌听我讲研究的人,这会儿竟伴着掌中的黏湿声被我叫了出来。

我顾不上想这算怎么回事。名字一出口,鸡巴立刻顶着掌心连跳两下,积在根部的酸胀直冲上来。

腹肌已经绷得发抖,卵袋也一下下往根部收紧。

我顾不上再收声,两只手重新包住整根,腰向前急送,胯骨一下下撞进自己掌根。

龟头每次冲出虎口,马眼都被挤得往外吐水。

两只手都湿透了,指缝间全是白沫。我换手,左手包住根部,右手拇指死压着系带,呼吸彻底乱了。

福安床上,乐仪也将双腿夹到了最紧。

湿透的黑丝裆部陷进阴唇缝里,淫水顺着丝面往腿根淌,在袜腰处洇开深色的一圈。

骚豆被折起的丝料死死抵住。

她的脚趾蜷着,丰满大腿一阵阵发颤,骚逼在空虚里急促收缩,却始终没有手指进去填它。

我让乐仪咬住下唇,把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操……操……要射了……”

卵袋骤然收紧,腰眼随即麻透。

鸡巴在两掌之间又胀了一圈,紫红龟头绷得发亮,马眼张开时,第一股浓白精液猛地冲出来,滚烫白液落上小腹。

第一股落上小腹时,我又想起江风掀动她的裙摆,黑丝裹住的膝头和一小截大腿在暖光里露了一瞬。

大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膝盖撞上桌角也不觉得疼。卵袋胀得发酸,一股劲从尾椎一路窜到头皮。

第二股喷得更远。

肉棒根部在掌中重重一跳,精液越过肚脐,溅到胸口。

紧接着第三股和第四股接连顶开马眼,每一下都逼得腰腹失控抽动,脚掌死死踩住地板,射出的白液顺着腹肌沟壑往两侧流。

“操……还在射……还在射……”

每一股都带着小腹和腰一起抽动。第四股喷完时,我整个人抖了一下,短裤腰也被回落的精液打湿了一片。

最后一股已经没有那么远,只沿龟头淌进冠沟。

我还握着根部,鸡巴便在掌中一跳一跳地吐出余液,乳液和精液被挤成黏白的一层,挂在指缝和肉冠上。

脑子空了几秒。

我仰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腹肌还在断续收紧。

绷紧许久的脚趾慢慢松开,肉棒沉重地搭在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变软。

我闭着眼缓了一阵,腰眼的麻意才慢慢退成酸胀。

明天周一,八点半有课,我提醒自己该睡了。

射完以后,我的两只手和乐仪并紧的双腿同时停住。两间屋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和窗外远远的车声。

福安床上,乐仪的小腹仍一阵阵发紧。

黑丝裆部已经湿得发黏,淫水从裆部洇向腿根,拖出一道深色的痕。

骚逼还在空虚地收缩,那是刚才夹腿磨蹭留下的反应。

我没有继续刺激,只让乐仪并紧发颤的双腿,翻身背对季修,把发烫的腿心压在凉被面上。

凉意隔着湿透的丝料贴上阴唇和骚豆,痒意一点点退下去,始终没有被我推成另一次高潮。

季修在梦里哼了一声,胳膊又搭回来。我让乐仪往床边挪了挪,让那只手落空。

我缓了很久,才抽几张纸把胸腹擦干净。

纸上的白浊在台灯下泛着亮。我看了两秒,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椅子下面的地板上也溅了几点,我拿纸擦了擦。

我把椅子拉回书桌前,那两张纸巾应该还在她的手袋里。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已经暗了。

窗外科技园的冷白灯光越过江面,从窗帘缝里落进屋里。

福安卧室则只剩床头那盏暖灯,季修背对着乐仪熟睡,两间屋子的空调运转声各不相同。

两扇窗都透着一点光,南坪这边是科技园的白灯,福安那边是路灯的暖黄,隔着一道江,落进两间不同的屋。

南坪这边绷紧的肩背慢慢松下来,鸡巴也彻底软了。

我洗了手,回到床边,再次拿起手机。

季道韫的头像还停在新联系人那一栏。头像里仍是蓝天白云,江面上停着一条小船,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

我点开对话框,打下“今晚谢谢你”。她大概会回“不客气”,我们之间现在也只有这种话可说。我把那行字看了几秒,又逐字删掉。

我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光标每闪一下,手指都没有落下去。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床边少了一块冷光。

窗帘缝里那一线白光还在,底下是江,江那边是福安。

夜风把窗框吹得响了一下。

明晚这个点,福安那具身体还会自己热起来,我想,这大概是拦不住的。

白天是她来谢我。可到了今晚,真正该说谢谢的人反倒是我。

我没再点亮屏幕,只把手机扣在枕边,关掉台灯。

窗外高楼的灯一层层熄下去,雨水仍从屋檐滴落,远处最后一班地铁驶过高架,细长的亮窗在楼群间滑行,很快没入夜色。

演算纸被窗缝里的风掀起一角,响了一声。

我闭上眼,脑中留下的还是她坐在江边,双手扶着茶杯的样子。

那就慢慢讲。

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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