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市体育馆。决赛的哨声吹响时，比分定格在72比68，林浩他们队拿了亚军。

陈越蹲在场边喘气，膝盖上绑着的护踝松了一半，他用毛巾盖住脑袋闷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骂了一句：“操，就差四分。”

林浩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直起身来，拍了拍陈越的后脑勺：“明年再来。”

“明年你高三了还能打吗？”

“能。”

林浩走回更衣室冲了个澡，换衣服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给苏婉发的那条“决赛开始了”停留在对话框里，下面是空的。他发了一条：“打完了，第二名。”依然没有回复。

他没有多想。

换好衣服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他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什么都没有。

按亮屏幕又按灭，按亮又按灭。

他想了想，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有打电话。

他知道她答应了会来，她不是那种答应之后随便放鸽子的人。如果她没来，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买了两个包子啃了，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锁好车上楼，在四楼走廊里站了一下。

苏婉家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

他犹豫了一瞬，没敲门，掏出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

他妈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比赛怎么样？”

“第二。”

“不错了。”他妈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你妈跟你说话呢，你不坐下？”

林浩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他妈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偏头看着他。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你苏婉姐今天没去？”

“……没有。”

“微信问了吗？”

“问了。”

“没回？”

“嗯。”

他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人家说不定有事，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然后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姐，你没事吧？”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三分钟，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的时候，屏幕亮了。

苏婉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举到耳边。

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虚弱的沙哑：“我没事……就是今天不太舒服，没去成。对不起啊。”

林浩听着那声音，皱了皱眉。

他打字过去：“你不舒服？是感冒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过了十几秒，苏婉回了一条文字：“生理期，肚子有点疼。躺一天就好了。”

林浩看着那行字，顿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在某个地方看到过——女生生理期会疼，有的人疼得厉害，有的人还好。

他不知道她属于哪种，但她今天没去看比赛，那至少说明她不是“还好”的那一类。

百度一下能为苏婉做些什么。

看完百度百科，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他妈还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他出来的动静偏过头来：“干嘛去？”

“下楼买点东西。”

“买什么？”

“……”林浩一边换鞋一边想了个借口，“买点零食。”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林浩出了门，拐到小区门口那家药店。

药店的白炽灯把货架照得明晃晃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用手机看剧。

他走进去，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排写着各种名字的药盒，完全不知道哪个有用。

他走到柜台前面，顿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那个……止痛药，女生生理期吃的，有哪几种？”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微微泛红的耳根，表情没什么变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从第三层拿了几盒放在柜台上：“这个是布洛芬，缓释的，作用时间长；这个是田七痛经胶囊，中成药，效果慢一些但副作用小；还有这个——”

林浩认真地听她讲完，把三种都买了。付款的时候女人又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给女朋友买的？”

“……嗯。”

他拎着药袋走出来，又拐进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

他站在货架前面，拿了一袋红糖姜茶、一盒暖宝宝、一板巧克力、一袋红枣、一瓶热牛奶。

想了想，又拿了一包话梅。

回到家，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然后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我在门口，你开一下门。”

他站在她家门前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比平时慢一些。

门开了，苏婉站在玄关里，穿着那件旧旧的浅灰色棉质睡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有点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看见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又看见他站在走廊灯光底下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林浩没有回答，侧身从她旁边挤进门，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看着她。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扶着门框，看起来比上次发烧的时候好一些，但也没好太多。

她的脸色发白，额角有一层极细的薄汗，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

林浩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沙发那边带了带：“你坐着。”

苏婉被他按到沙发上坐下，靠着靠垫。

她看着他弯腰从塑料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药盒、红糖姜茶、暖宝宝、巧克力、红枣、热牛奶、话梅。

摆了一排。

她看着那排东西，愣了一下。

“你都买了什么？”

“药店的人说布洛芬效果快，田七那个慢一点但副作用小。”林浩把两盒药放在她面前，“你自己看你吃哪个。还有红糖姜茶，我烧热水给你冲一杯，还有暖宝宝，贴肚子上的，这个——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但看网上说生理期吃点甜的会好受一点。”

他说完，站在茶几前面看着她，手里还攥着一包红枣的袋子没放下。

苏婉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

他站在茶几前面，额角还带着从外面跑回来的一层薄汗，白色T恤的领口有一圈汗渍，手里攥着那包红枣，等着她说话。

她忽然觉得小腹那阵闷闷的疼好像轻了一点。

“……你先坐下。”她说。

林浩在旁边坐下来，膝盖对着她。

苏婉拿起那盒布洛芬翻了翻，又放下，抬头看他：“你今天比赛……怎么样？”

“第二。”

“对不起，我没去成。”

“没事。”林浩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犹豫，“下次还有机会。”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伸手拿起那包红枣拆开，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

枣肉很甜，带着一点软糯的沙感，她嚼着嚼着，垂下眼睛。

林浩站起来，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把红糖姜茶冲了一杯端出来放在她手边。

他又拿了一片暖宝宝，撕开包装，递给她：“贴肚子上，有人说有用。”

苏婉接过暖宝宝，低头看了看那片薄薄的发热贴，又抬头看了看他。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是真的在笑：“你查了多少东西？”

“没多少。”林浩摸了摸鼻子，“就百度了一下。”

苏婉笑了一声，把暖宝宝隔着睡裙贴在小腹上，然后端起那杯红糖姜茶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甜味里带着一丝姜的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暖了一截。

她捧着杯子，感觉到那片暖宝宝的温度正在慢慢渗进皮肤里，把那个闷闷的、坠胀的角落熨得松了一些。

林浩坐在旁边，看着她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姐。”

“嗯。”

“我今天……”他顿了一下，“我今天12份卷子做完了。本来想着，比赛完了可以约会的。”

苏婉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比刚才浅了一点，像是在等着他说下一句。

林浩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也平稳，不像是装的。

“不过我仔细想了想，”他说，“在什么地方约会都行，就算我们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干，我也很开心。”

苏婉看着他。

客厅里的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青涩的脸上一脸认真。

她低头喝了一口红糖姜茶，茶水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靠过去，侧着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那今天算约会了？”

“嗯。”

“你不会失望？”

“不会。”

林浩的右手抬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骨，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裙布料，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曲线和呼吸时微微的起伏。

“你不是说想考580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那你应该把时间花在刷题上，而不是给我买止痛药。”

“不，你比580重要。”林浩说。

苏婉在他肩膀上闷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下周的卷子变成十份。”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累死。”

林浩想了想：“那还是十二份吧。”

“为什么？”

“我能做完，而且没有比赛了。”

苏婉没有说话。她的脸还埋在他肩膀上，但她的手指轻轻攥住了他T恤侧边的布料，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浩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仍然有点白。

他伸手够过沙发上那条薄毯，抖开盖在她身上。

苏婉闭上眼睛。她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来，带着一点快要睡着的困意：“你别走。”

林浩顿了一下。

“你坐在这儿，”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经半只脚踏进梦里，“我睡着了你再走。”

“……好。”

他靠进沙发里，让她枕着他的肩膀，手还搭在她后背上。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一排塑料袋和药盒还摆在那里，红糖姜茶的杯子冒着最后一缕白汽，慢慢散进空气里。

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手机静音了，周小雨的发来的问候他没有点开。

他想，今天这样的约会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