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鹿家的。那场对峙的最后,梵一言不发,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地上有一条光暗分明的交界线。
荔妩在亮处,他在暗处。
仿佛回到了一开始的界限分明,又仿佛,两人永远也跨不过去这条线,到达彼此的世界。
荔妩反刍那天的争吵,越反刍越后悔。梵做错了事,她可以打他、骂他,唯独不应该用这种口不择言的话去伤害他,即便它绝非出自真心。
她分明知道,失去至亲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她也分明知道,梵绝对不会伤害她。
她分明知道的。
萨林先生听了原委只是叹气。
“其实那天你对我说,想将逃离的计划对梵诺和盘托出时,我就觉得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说,“可是你那个时候那么开心……好了,别多想了,我们现在最应该关注的是逃离首都的计划。你没发现最近门口多了很多‘路人’吗?”
荔妩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路人”。
记者、卫戍队、纯血密教,以及服务于各大家族的私家侦探们。
亚当考核接近尾声,如无意外,她会嫁给现在支持率最高候选人的厄索斯。
而直到她真正结婚、成为某个人的妻子之前,这些严密的监视都不会放松一天。
要在这些监视中,做到瞒天过海,不动声色地离城,不夸张地说,难度堪比登天。
以及最困难的关卡——威慑司。
在梵的旨意下,这些聪颖凶猛的猎狗会把首都围得像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奥瑞利安虽然也是五大火种之一,但他们的专业领域并不在此,不能过分指望。
萨林先生给她出了个主意。
“你还记得梵诺身上最后一项指控吗?”
据奥瑞利安的眼线说,赫利俄斯不日前向国会投递了拜帖,这说明来自狼家的反击很快就要到了。
梵·索伦格尔,狼群的么子,索伦格尔唯一的继承人,他的家族不会容忍他一直身陷在这可笑的舆论里。
反击一旦开始,瓦伦泰因对他的掣肘就维系不了太久。
失去了裁决庭的监控和限制他行动的临时法条,荔妩逃跑的可能性又会降低几成呢?
但梵的身上还有最后一项指控……
——引诱夏娃。
“这虽然有点不道德,但荔妩,我希望你能承认这一项指控。引诱夏娃是巨大的罪名,裁决庭一定会把他送进监狱的!那个时候无论是他的家族还是威慑司上属的执炬者政府都会手忙脚乱,无暇他顾,是我们逃跑的最好时机!”
虽然过程有点不一样,但萨林先生的计划和以太一开始的打算是一致的。
将水搅浑,然后借机脱身。
“……可是,梵没有引诱我。”
荔妩的灵魂仿佛离窍而去,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苍白的女人,形容憔悴,十指紧握。过了数秒,她才意识到那是一面镜子。
“我和他在一起,是完全真心,百分百自愿。”她沙哑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萨林先生有些无奈,“可是我们要为大局着想嘛。厄索斯不是也告诉过你吗?神血的力量是有代价的,换血手术固然能压制他的畸变,但也会大幅度缩短他的寿命,你觉得他的身体状况还能支撑多少次手术?”
“大家都觉得奥古斯塔的下场就是梵诺最终的归宿。可是荔妩,你有改变这个预言的能力!只要我们能解开你父亲留下的谜底,让畸变种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梵就再也不用去面对危险了。换句话说,拯救梵诺这件事,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做到!用理智好好地去思考一下这其中的利弊,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
萨林先生准备了一辆越野车,但还需要进一步的改造,将车壳用一层纳米层级的鸣金进行涂装,这样即便穿越畸变种密集的荒野也不会被轻易撕碎。
荔妩则负责物资准备。
这天快黄昏的时候,她接到一通视讯。原本以为是对接物资的采购人员,对方却声称自己是某某糖果店。
于是荔妩想起来,那是她提前给梵预定的礼物。
明天就是万圣节了。
荔妩猜他肯定喜欢这个节日,毕竟家家户户都有分不完的糖果,父母们也难得不会限制小孩的糖分摄入,这一天也是糖果店每年一度发售畅销新品的时候。
她很久没有出门,挂断视讯,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认命般取下外套,系着围巾往外走。
黄昏的暮雪下,街道比往日热闹,几个装扮成幽灵鬼怪的小孩追逐笑闹跑过身旁,手中提着精美的手工组装的糖果桶。
在来到首都之前,荔妩以为这种节日已经在三百年后绝迹了。在别的方舟城,孩子们可没有吃不完的糖果。
她去糖果店取了礼物,本想径直回去,最后却又在窗边坐下了。
她买了一个自制糖果桶的材料包,用灰色的扭扭棒捏成一只装饰作用的Q版狼首。
盯着狼首,荔妩发起呆来。
如果她真的在裁决庭上承认梵引诱了她……
那不就是否认了他们所有的过去吗?那不就是直白地告诉他,那些所有真情,其实都是假意吗?
她头疼欲裂。推开做到一半的糖果桶趴在桌上休息。在糖果店的暖气和时有时无的嘈杂声里,失眠了数日的荔妩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做了个梦。
梦到三百年前的旧事。那些原本已经被遗忘,却又在不经意的时刻,被记忆的浪潮翻拍上岸的往事。
多么巧,那也是一个万圣节。荔妩低气压地走进实验室,只顾着整理手头的数据,对爸爸的一切招呼都充耳不闻。
连续三次被无视后,许安博士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我的错,我忘记今天已经是万圣节了。”他连连道歉。
他们本来打算今天休息一天,在家里吃完饭,然后吃着糖在沙发上看《女巫也疯狂》。
这是母亲的习惯,她喜欢这样过万圣节,荔妩觉得这个习惯不应该被忘记,即便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爸爸拿起外套想原地下班。
荔妩说不用了。
但熟悉女儿的父亲知道,这个不用绝不是“算了”的意思,而是“这件事很严重,任何道歉都没法消弭我的怒火”。
许安博士冥思苦想,忽然双眼发亮。
荔妩被爸爸按坐在椅子上,推着椅子来到电脑前。实验室硕大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正在被编辑中的基因。
这是一条改造后的混合基因链,一半来自人类,一半来自一种已经灭绝的史前巨狼,耐严寒耐高温,拥有所有史前犬属中最出色的狩猎能力和强壮体魄。
屏幕最下方,则是一些已经被剔除出去的数据。
父亲说,这条基因链将创造出人类历史上最强悍的战士,而战士是不应该有弱点的。
这些被剔除的数据,比如晕血症、恐高症、密闭空间恐惧症、成瘾性、抑郁、狂躁、梦游……
“现在,你可以选一个。我会把它重新放回基因链里面,作为我忘记约定的补偿礼物。”
荔妩愣了一下:“战士不是不应该有弱点吗?”
父亲想了想,理直气壮:“可是人类就是一种弱点组成的生物啊。一点弱点也没有,就不像人类了。比起创造一种冷血的武器,我希望他们能更加温暖一点。”
现在,许安博士把为人类最强的战士筛选弱点的权力交给了荔妩。
从基因层面名留人类的青史。这是一个父亲能给女儿的,最无价的礼物。
荔妩最终选定的基因,虽然无伤大雅,但会让基因携带者对甜味的感知不足,无法从正常摄入量里面得到甜味满足,会对糖果、甜食这一类食物格外着迷。
“说不定几百年后,就有这样一只爱吃糖的小狼呢?”父亲笑了笑,畅想起来。
“那也得几百年后再说啦。”
荔妩微笑着,手指在电脑上拟真的毛茸茸小狼建模上点了点。
她活不了几百年,自然也没办法接收到这一份礼物。
不过,仅仅如此,她也足够幸福了。
无论是否有人知晓,无论她是否还存在。
数百年后,这只小狼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份能带给她巨大幸福的礼物了。